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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第2页）

香燃过半，众人重新坐下。沈千机不知从哪摸出一小坛酒：“来来，这回真得喝一口！”

是江南的桂花酿，不烈，清甜。每人一小杯。

陈致远一口干了，抹抹嘴：“痛快！等武会试考完，咱们好好喝一场！”

王砚之抿了一口，轻声道：“明日就要进考场了。这一考，或许就是咱们各自道路的起点。”

周文渊推推眼镜：“根据历年数据，会试中举率约一成。我们七人中，按概率应有……”他顿了顿，改口，“我们都会尽力。”

李慕白望着香炉里升腾的青烟：“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约不变。”

赵师傅慢慢喝着酒，忽然说：“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人结盟。有的为利，有的为名，有的为权。像你们这样……为做点实事的，少。”

他顿了顿：“可正是这样的盟，才靠得住。”

夜深了，但谁也没有睡意。七人围坐，从天下大势聊到具体方略，从边关防务说到江南农事。没有空谈，都是实际问题——某地赋税该怎么改，某段河堤该怎么修，边军空额该怎么查……

说到激动处，陈致远站起来比划：“要是让我去管一卫兵马，我先查空额，实兵实饷！再训识字，让士卒知道自己该得多少！”

沈千机接话：“查空额得有技巧。不能硬来，得从粮饷入手。兵册上的人要吃粮，吃了多少粮，就能反推出大概人数……”

王砚之点头：“这正是我在户部老吏那儿学到的。账目看似杂乱，其实有脉络可循。”

周文渊认真记录着这些讨论，不时补充数据。李慕白则从清流的角度，分析哪些改革可能得到朝中支持，哪些会遭遇阻力。

林湛听着，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在思考。这些人，各有专长，各有关切，但目标一致。这样的组合，或许真能做些事情。

月到中天，香已燃尽。铁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赵师傅轻轻给他披上衣服。

沈千机打了个哈欠：“要不……咱们就坐这儿等到天亮？直接去考场？”

众人都笑。王砚之摇头：“还是去睡会儿吧，养足精神。”

各自回房前，林湛叫住大家，从怀里取出几个小布包：“这是我让赵师傅准备的。里头有参片、薄荷糖，考场里若乏了，含一片提神。”

每人一个。陈致远那个特别大些——武举考骑射体力消耗大。

回到房里，林湛没有立刻睡下。他推开窗，看着院中石桌——香炉还在，烛台还在，那纸盟书已被王砚之小心收好。

月光如水，洒在空寂的院子里。刚才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那些话语，那些笑声，那些郑重其事的约定。

隔壁房间传来沈千机哼小调的声音——他大概在整理考篮。对面周文渊屋里亮着灯，还在看书。王砚之那边很安静，可能已经睡了。李慕白在窗前站着，也望着院子。陈致远大概在练拳——武举人考前习惯活动筋骨。

而赵师傅屋里，铁柱的鼾声轻轻传来。

这就是“青云之盟”了。七个人，七个房间，七种心事，但此刻，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

远处传来钟声——是西山的寺庙。钟声悠远，在春夜里传得很远，仿佛在回应刚才院子里的那柱香，那些话，那个约定。

林湛关上窗。烛光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纸砚齐全，干粮水囊备好，那包参片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吹熄蜡烛，躺下。闭眼前，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江宁小院的梧桐，运河上的舟船，临清码头的哭声，京城的巍峨城墙，西山上的远眺，还有今晚——烛光里的七张面孔，香炉里的袅袅青烟。

明天，就要进考场了。

而今晚这个简单的仪式，这份朴素的盟约，像一粒种子，已经在这七个不同年龄、不同出身、不同专长的人心里，悄悄种下。只待春风化雨，便能生根发芽，长成一片共同的风景。

夜更深了。京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准备迎接黎明的到来。而在“竹石居”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一个关于理想、关于友谊、关于改变的故事，刚刚写下真正的开篇。

西山钟声又响了，这次更轻，更远，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祝福，融进无边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