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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1 章（第2页）

林湛在纸上算了算人均工作量：石料搬运、土方挖掘、桩基夯打……数字越算越奇怪。

“如果物料用量差不多，工期差不多，为什么第二次的人工比第一次多五百人？”他盯着数字，“而且工期还少了五天？”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第二次效率突飞猛进，要么……账目有问题。

窗外传来猫叫声。林湛抬头，才发现已经夜深。他伸了个懒腰，把表格拿起来对着灯看。

昏黄的灯光透过纸背，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讲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一个关于银子如何无声消失、堤坝如何反复倒塌、而账册如何写得漂漂亮亮的故事。

“还得加点东西。”林咕哝着，在表格下方又添了几行：

“对比项：同期同类工程均价。”

“参考值：老河工建议物料标准。”

“疑点：人工与工期不匹配处。”

这一加，表格从一张变成了三张。等全部填完，鸡都快叫了。

林湛看着自己的成果——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批注。他忽然想起在现代写论文的日子，通宵跑数据、做图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汇报。

只不过那时候分析的是实验数据，现在分析的是九十三万两白银。

他打了个哈欠，把表格整理好，准备誊抄到札记本上。刚翻开本子，目光落在前一页的内容上——那是关于驿传改革的记录，旁边还画了个笑脸，是当初沈千机看了方案后随手涂鸦的。

“笑脸啊……”林湛想了想，在淮安河堤分析的结尾处，也画了个表情：一个咧着嘴、但眼角挂着泪的小人。

然后提笔写下注释：

“此案例可见三事：一曰重复建设，同一段堤六年三修，劳民伤财；二曰成本失控，单次造价递增，总费几近百万；三曰效益存疑，保护之田赋年入八万，而年均投入超十八万，倒挂悬殊。”

“若为防洪故，当寻根本之法，或改道，或筑坝，非一味加高加固。若为漕运故，当计全段通盘考量，非头痛医头。今观之，似二者皆非，徒费帑银耳。”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然账册工整，程序俱全，监察无纠。此中之妙，非局外人可知。”

最后这句写得含蓄，但他知道，任何一个看过账册又懂实务的人，都能明白其中的讽刺。

合上札记本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林湛吹熄灯，和衣躺下。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数字：三万斤、四万斤、五百根、六百根……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敲门声。

“林兄！林兄开门！”

是沈千机的声音，带着急迫。

林湛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袍去开门。门外沈千机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个纸卷。

“出事了？”林湛心里一紧。

“工部那边有动静。”沈千机挤进门，压低声音，“今天一早，度支司突然派人去翰林院，说要收回所有外借的河工账册——说是要统一核查归档。”

林湛看向桌上那堆册子。

沈千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该不会就是……”

“景隆年间的河工总录。”林湛平静地说，“昨晚刚借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

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天空。街面上开始传来早市的吆喝声，新的一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