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湛明二兄台鉴:弟今日在户部,真真开了眼界。原想试着推行那份简化账册的试点,选了度支司下一个清闲股——不过是让他们记录每日经手文书的数量、耗时,如此简单之事,竟遭百般推诿。”
“老主事说:‘历来无此规例’;员外郎说:‘恐增吏员负担’;就连那几个书吏,也当面应承,背后嘀咕:‘多此一举’。弟好说歹说,最后勉强应下试行三日。结果今日去看,表格倒是填了,可填的都是‘誊抄文书一件,耗时一个时辰’、‘核销账目一宗,耗时半日’——这耗时写得,怕是喝三壶茶、聊五回闲天的工夫都算进去了!”
“更可笑者,有一书吏竟在事由栏写:‘磨墨、润笔、静心,共两刻钟’。问他静心是何公务,答曰:‘不思静,何以办公?’气得弟差点拂袖而去。”
“如今方知,二兄平日所言‘惰性’为何物。此非恶意阻挠,乃是一种……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沓。如钝刀割肉,不疼不痒,却让你无处着力。唉,纸上谈兵易,实务推行难。望二兄有以教我。”
信末还画了个哭脸——看来王砚之是真被气着了。
林湛看完,和周文渊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砚之这是碰上官场老油子了。”周文渊摇头,“‘静心’也算公务,亏他想得出来。”
“其实那书吏说得也没错。”林湛笑道,“不思静,何以办公?只不过这两刻钟的静心,是不是长了点。”
他把信折好:“文渊兄,你觉得王砚之遇到的,是‘四得’里哪一环的问题?”
“既是得人,也是得法。”周文渊分析,“人不对——那些老吏没有变革的动力;法也不完全对——你那表格虽简,但对习惯旧例的人来说,仍是额外负担。”
“那该如何?”
周文渊想了想:“或许……该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或是奖得诱人,或是罚得怕人。”
林湛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这就给砚之回信。”
他提笔写道:
“砚之兄台鉴:来信收悉,兄之遭遇,弟深有同感。惰性如淤泥,不搅不动,搅之则浊。然凡变革之事,初时必遇此阻。”
接着,他把周文渊的“四得说”简述了一遍,然后写道:
“兄所遇者,乃‘得人’之困。老吏疲沓,非一日之寒。弟有三策供参酌:一曰‘示范’,选一二年轻肯为者先行,做出样来,让其他人看着;二曰‘简之又简’,表格能画勾就不写字,能记数就不记时;三曰‘挂钩利害’,做得好的,哪怕只是口头嘉奖、多休半日,也要让人看见好处。”
“另有一愚见:初推新制,不宜求全责备。纵有‘静心两刻’之笑谈,且由他去。待三五日后,将众人所填表格张贴出来,谁认真谁敷衍,一目了然。人皆要脸面,届时自会收敛。”
写到这里,林湛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几句:
“变法如行舟,逆水而上,不进则退。然水势虽逆,若桨橹齐动,亦能前行。兄非独行,弟等皆在舟中。勉之。”
落款时,他学着王砚之,也画了个表情:一个拿着船桨奋力划水的小人。
信写完,墨迹未干,周文渊凑过来看,点头道:“你这‘张贴公示’的法子不错。衙门里的人,不怕上官斥责,倒怕在同僚面前丢脸。”
“人性如此。”林湛吹干墨迹,把信装进信封,“对了文渊兄,你方才说变法需要‘得势’。依你看,如今朝中,可有这股势?”
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宫墙的飞檐。半晌才说:
“皇上登基十年,前五年稳朝局,后五年理财政。如今国库渐丰,边疆暂稳……或许,正是想做些事的时候。”
他转身看林湛:“但究竟想做什么事,做到什么程度,那就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了。”
林湛点点头,把信封好:“我先去把信寄了。砚之那边,还等着回音呢。”
走出值房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林湛踏着光影往外走,脑海里还回响着周文渊的话。
得人、得法、得时、得势。
他们这群人,能凑齐几样?
刚走出史馆大门,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之前在养心殿伺候的老太监,正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像是专程在等他。
“林修撰,”老太监上前一步,“皇上口谕:明日未时,养心殿见。记得带上您修史的札记。”
林湛心头一跳,面上平静:“臣遵旨。”
老太监传完话就走了。林湛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要给王砚之的信。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宫墙内外,新一天的日子正按部就班地过着。而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比预想的来得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