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鼓声越来越远了。
他也越来越远了。
他觉得自己在往上飘。他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船在下沉,他看着,不着急,不害怕,因为那是船,不是他。
船沉下去,他还在岸上。
岸上没有声音。岸上没有雨。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很温柔。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想那些还没见的人,想那些还没说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想。想不起来了。那些人的脸,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还在,但它们变得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像别人的事。
他现在只想睡觉。
他的身体还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它,方向盘抵着它,碎裂的仪表盘碎片扎着它。
好疼……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雨。
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高速公路上,毛毛雨还在下。
一辆侧翻的白色轿车横在最左侧的车道上,车头已经撞得面目全非,引擎盖卷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前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散落在黑色的路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片碎掉的、发光的星星。
车门被消防员破拆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尖锐的金属撕裂声。那声音在雨中传了很远,传到路对面那片光秃秃的田野里,传到田野尽头那排灰白色的农民房的屋顶上,传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在听。
担架抬出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很小。
他很瘦。薄毛衣上全是血,奶白色变成了暗红色,领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也有血,顺着锁骨的弧线流进衣领里,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河。他的脸很白,白到和雨天的云是一个颜色,嘴唇是灰紫色的,闭着,眼睛也闭着,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右手垂在担架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那只手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腕上带着红线编的手环,上面缀看一枚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被急救人员用敷料压住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了,透过厚厚的纱布,在白色的担架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那片红色在雨中被稀释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水彩画里被水洗过的粉红色,沿着担架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黑色的路面上,被雨水冲散,变成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丝线,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警车的灯还在闪,蓝色的,红色的,交替着,在雨中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引擎启动了,车顶的灯亮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盏灯像一个很小的、孤独的、拼命发光的信号。
它一直在闪。
一直。
直到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疼……
这是温禾最后的感受。
意识消散又重聚。
意识回归,温禾睁开眼,对上斯特兰那双翠眸,泛着泪,眼尾是激动浸出的红,记忆里浮现那一片澄澈清亮的湖。
他想,原来,他们早已在命运的指引下邂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