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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洞中画境八（第1页）

无论这真菌世界有多么奇诡繁复，只要一抬头，那座黑色的雷云山峰依然冷冷地耸立着。狞厉的电光在黑山上无声蔓延，像是这片绚丽世界尽头的一道永恒诅咒。

“按照墨影所说，穿过这里应该就到了。”千梦循着他目光看去，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是。”云归收回视线。

起初，这片真菌之海还维持着它最温驯的一面。脚下的苔藓厚实而柔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沉睡了很久的棉被上。两旁的蘑菇大小错落，大的伞盖低低压在头顶，需要猫腰才过得去，伞沿垂下的荧光丝缕像帘子一样轻轻拂过肩头，拂过去就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小的像纽扣，密密匝匝挤在苔缝里，一踩就咕叽一声迸出汁水，鞋底黏上滑腻的浆液。

走了一阵，雅儿忽然停下，拽了拽千梦的袖子，朝左侧努了努嘴。千梦跟着看过去。

在几层叠压的灰白伞盖之间，有一座天然镂空出来的“小屋”。菌丝织成的墙壁半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的光。窗柩是菌柄自然弯曲形成的弧口，边缘挂着一排亮晶晶的粘液珠，随空气的微动轻轻晃荡，像挂了一串未干的水晶帘。

雅儿扯着千梦凑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扒着窗沿往里探看——里面竟有一套桌椅，桌面上覆着暗绿的苔绒，椅背被菌丝缠绕着裹了一圈又一圈，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床，床垫是一整块压实的乳白菌肉，表面鼓起细密的凹坑，像被人睡过很久。

“谁住这儿？”雅儿压低声音问，眼睛四下扫了一圈。

千梦没答，手指在窗沿上摸了一下，粘液沾上指腹，凉而滑，捻开之后没留下颜色。她抽回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再往前走，类似的“小屋”越来越多，有的只有半人高，门洞狭窄得只能侧身挤入；有的扁扁地趴在地面上，像一座长满绒毛的坟包；有的架在高高的菌柄分叉处，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底部的镂空花纹。每一座都有窗，每一扇窗上都挂着那种亮晶晶的粘液，垂挂的姿态一模一样，像有人用同一种手法替它们挂上去的。雅儿一开始还兴奋地拽着千梦凑近看，后来脚程就慢下来，再路过时只是偏头扫一眼，连脚步都没顿。

“怎么不看了？”千梦回头问她。

“都长得差不多，”雅儿踢了一下脚下的小蘑菇，蘑菇被踢歪了，又慢慢立回来，“看多了有点……说不上来。”

云归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等待两人。

随着头顶的蓝色荧光越来越淡，前方的光色开始泛紫，泛褐，空气里浮动的孢子越来越多，细密得像打翻了一盒粉尘，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雅儿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巨大的蘑菇丛间弹了几下，才消散掉。

几只通体莹蓝的蝴蝶不知从哪片伞盖底下钻了出来，翼展足有巴掌大，在两人头顶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里真像神话里的地方。”千梦伸出手，一只蓝蝶在她指尖短暂地落了一瞬，便追着同伴往高处去了。

然而，随着他们离那座黑色雷云山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甜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残破。

原本高耸入云的巨型荧光菇，开始成片成片地断裂、枯萎，断口处流出粘稠而漆黑的汁液，像极了宣纸上被揉烂的烂墨。脚下原本湿润柔软的绿苔藓，也泛起了大片大片黑褐色的烧焦痕迹，一踩上去，便碎成黏腻的黑灰。

雅儿不再说话，拉紧了千梦的手。

直到他们走到真菌世界的尽头，一堵顶天立地的、如水波般流转的半透明结界，突兀地横亘在眼前。

结界犹如一层浸了水的巨幅薄膜，将这片光怪陆离的真菌世界与对面的死寂彻底隔开。

“轰隆——”

在结界的另一头，是完全不同的一幅惨烈景象。

嶙峋的黑色岩石如恶鬼的獠牙般交错，昏暗得没有一丝光线的泥色天空下，一道道猩红色的闪电如密集的蛛网般轰然砸落，疯狂地劈打在那些漆黑的乱石上。

偶有一两道暴烈的红雷撞击在水波结界上，荡起阵阵剧烈的涟漪。那些溢出的电弧偶尔穿透结界，劈在真菌世界的地表或残存的蘑菇上，但在几秒钟内，便会被这幅画底层的修复法则强行中和、消散。

一静一闹，一红一蓝。这层薄薄的结界，成了生与死的界线。

云归站在结界前，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雷电异能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掌心中的赤霄剑开始剧烈地震颤，剑身上的墨渍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似乎在渴望撕裂眼前的屏障。

“恶魔就在里面。”云归的目光穿过水波，锁在黑山的最高处，“进了这层结界，”他声音沉下去，“恐怕处处都是危险了。”

“我们……要进去吗？”雅儿看着里面狰狞的红色电光，小身子缩在千梦身后。

千梦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云归。

“跟着我，别走散。”云归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一把拉起千梦的手，燃魂术在体内运转，周身亮起淡淡的橙色流光。

然后，迈步进入！

“这就过来了？“雅儿转过头，惊讶地望着身后那层流转的水膜。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指尖被轻轻弹开，像戳了戳一块凉凉的果冻。她收回手，又看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沾上。

云归正在仰头。一道猩红的闪电从泥灰色的云层里探下来，劈在结界内壁上。炸开的电弧贴着薄膜表面四溅，像泼出去的红墨，爬了几道细痕就被什么力量按住了、抹平了，几息之间消散干净。结界表面恢复如常，蓝紫色的光纹继续流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似乎结界只阻止这里面的东西出去。“云归开口说，视线还追着另一道刚刚撞上结界的闪电，看着它同样无声地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