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的高台广阔,早已空出一大块平整的白玉地,作宴会歌舞之用。
高耸的白玉石柱四周,高悬的琉璃明灯与牛油巨烛交相辉映,将这方寸之地映得亮如白昼。
今夜恰逢十五,一轮圆月孤悬空中,溶溶月色笼罩着整座宫城。
伴随着一阵轻灵的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一抹白影自高台之下破空而出。
那身影借着风势跃入半空,广袖骤然舒展,仿佛生生截断漫天月华。
伴随着纷纷扬扬散落的花瓣,白影宛如月下飞仙,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台正中。
没有靡丽妖娆的姿态,没有明艳露骨的红妆。
她只是一袭织金云纹素白长裙,静立于月色之下。
刹那间,好似天地失声,月容失色。
满座朝臣都因这清冷的一抹白影,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原本因背上伤痛而意兴阑珊的燕其琛,此刻也被这公主的出场吸引了目光。
那立于台中的女子,衣白如雪,唯有飞舞的长袖从肩头至宽大的袖口,渐渐晕染出一抹青山远黛的嫩绿。
待她缓缓拂开半遮面容的衣袖,清丽明艳的容颜在月色与灯火的映照下,在众人眼中亦一分一分地清晰起来。
燕其琛只觉呼吸一窒,目光骤然凝住。
阿桢!
他几乎就要脱口唤出一声,可因为太过震惊,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高台四周,急管繁弦之声骤然响起,台上女子水袖轻扬,随着乐声回雪飘摇。
她舞姿蹁跹如蝶,每一次起落都轻盈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犹如一轴自九天横铺而下的泼墨山水。
丝竹声渐渐转急,似骤雨敲窗,又似珠玉落盘。
“嗤—”一声急响,刑部别院院门前悬挂的明灯尽数掉落。
“什么人!”院内惊起一阵骚乱。
因没了照明之物,值守的侍卫都急着去捡滚落在地的灯火,手指还未碰到灯角,便被身后悄然出现的黑影捂住口鼻,拖入了院中的假山背后。
暗夜之下,不知是谁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十几道黑影一跃而出,如鬼魅一般掠向关押谢思玄的厢房。
领头之人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
“铮——”
几乎是同一瞬间,含元殿前的乐声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银瓶乍破!
那抹白影蓦地凌空飞旋,纤腰向后折出一个极其惊险柔美的“倒垂莲”弧度。
而在后仰的瞬间,她右手的青色长袖如行云流水般,带着一股破空之势向上反掷而出!
明明是极尽柔媚的绿腰舞,却被她跳出了一种剑舞般的气势。
一瞬间,燕其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梦里,眼前奢靡的灯火与丝竹之声似乎统统远去。
他恍惚间闻到了江州军营里混着风雪的凛冽酒香。
去岁腊月的寒冬时分,江州大雪纷纷。
新年将至,那夜他特意灭了军帐中所有灯烛,将那颗寻觅良久的夜明珠,轻轻置于案几中央,为叶桢点起一轮独属于她的明月。
帐内炭火明灭,明珠皎洁如月的清辉映照下,她笑得眉眼弯弯。
几杯清酒入喉,不知不觉间,她那双素来清亮如星的眼眸,也渐渐被酒意熏染出一层迷濛的雾气。
明珠光晕交织着酒晕,他望着她灼灼如桃花的面色,一时竟有些失神。
待回过神时,她已然笑着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出军帐。
帐外云破月来,清寒霜辉自九天夜幕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