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到处都漂浮着浓郁的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周蓓从包里拿出临时买的一次性口罩带上,玫瑰粉色的腮红也得以隐藏,想了想,她还是撕下假睫毛,随后按下门把手。
屋内的声音一瞬就小了,住在靠门那床的家人看来人他们不认识,说话声便又恢复到刚才。周蓓往里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削苹果。
“妈怎么样了?”
男人闻言转头,青黑的胡茬凌乱地生长着,瘦了,也黑了,见到周蓓喊了句:“姐,你来了。”
周末学习不好,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李丽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去外地打工,扛水泥、搬石头,建筑工人的强度岂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小胖孩能承受的,刚开始他没干多久就吵着要回家,甚至还去淮川找到了周蓓。
那是个周六,周蓓白天给高中学生做家教,下午去咖啡店打工,根本没空搭理他,周末就硬是等了周蓓一整天。下班后,周蓓请他吃了顿晚饭,女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你也看到了,我没法帮你。”
“吃完就回去上班吧,社会上没人惯着你。”
她只冷冷说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对于这个弟弟,她实在没有心思去教导,家庭多年对她的忽视让她对于弟弟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周末后来给她发过信息,意思是他决定在那里继续待下去,并且为小时候他做的不对的地方道歉,他也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个家庭是很畸形的。有次父亲喝多了打母亲,他冲过去一烟灰缸砸破了父亲的头,换来的却是母亲的责怪: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样。
他彻底理解了离家的姐姐。
可却做不到真正的怪母亲。没人爱姐姐,所以她逃走了,可他拥有很多爱,他逃不走,是他抢走了那份属于姐姐的爱,他得赎罪。
于是,留在当地和回到洛宁他选择了后者。
并在二十二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
原本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周末却迟迟不带女方回家,女生偷偷打听到了他家住址,意料之中的,当天回去就提了分手。
天底下没有任何父母会同意从小宠到大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一个家庭。
周末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周蓓,上前拍拍李丽的肩,轻声:“妈,醒醒,你看谁来了?”
纱布缠住李丽半张脸,是溅起的大块玻璃碎片压在了上面,幸运的是,避开了眼睛。
李丽费力地抬起眼皮,朝她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贝贝……”
周蓓右眼皮跳了下,心脏像是泡在陈年青梅酒里,酸涩辛辣。
她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脚下生了根,她移动一步,根系就钻进皮肤下,牵扯着心脏,痛得她呼吸不畅。
“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丢下这句,把苹果放到桌上,转身跑出去。
李丽的手一点点放下,眼角横着滑过一滴泪。
周蓓朝走廊深处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没了肌肉刻意的控制,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开出黑色的花。
怎么变得这样瘦,那只手仿佛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附在骨头上。
回到病房时李丽已经醒了,周末把苹果切成小块,正在喂。
见周蓓回来,他把苹果块递给她,拎着水壶说去打点热水来。
周蓓机械式地接过。
李丽又抬起手,周蓓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这次她伸手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