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安只觉得身体被一副巨大的力量推动,风像实体一样砸在脸上,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抓住缰绳,身体自然而然伏低,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全部心神都用来维持平衡,竭力跟上前面那个飞驰的身影。
快!再快一点!
她们是驰骋在草原上的一前一后一红一白两个小点,她们正当少年青春,她们此刻百无禁忌,肆无忌惮。
所有的思绪、疤痕、隔阂芥蒂、宅院、父亲的话语……统统被这疾驰的速度甩在了身后。
天地间只剩下奔腾的马蹄声、猎猎的风声,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前方那个引领着她冲破一切束缚的背影。
她们之间,在某一刻,当她的呼吸与马匹的节奏同步,当恐惧彻底让位于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感时,她抬起了头。
阳光刺破云层,撒出一道可见的淡金色的光束。光束落在俞治汗湿的鬓角和飞扬的衣袂上,她看上去洒脱无比,像挣脱了世间一切束缚飞向远处的鹰鸷。
那背影在广阔天地间,充满了野性的、蓬勃的、无拘无束的生命力。
她好像又长高了。
羡安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她看到了。
看到了俞治最本真的模样,不是被规矩和算计束缚的富家小姐,不是被父亲理念异化的矛盾体,也不是那个会掷出石头的暴戾孩子。
她该说一个如此纵情奔跑,如此自由舒展的灵魂,像一只本该属于辽阔天际的鹰雀,翅膀里鼓荡着最原始的风。
可如今,这只麻雀的翅膀上,却绑着看不见的名为“功利”、“责任”、“强者逻辑”的沉重锁链,她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精致鸟笼里。
她的每一次躁动、每一次撞击、每一次主动伤害,或许都是对那笼子绝望而不自知的冲撞。
两匹马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最终变为并辔而行的溜达。
马儿甩着头,喷着粗气,浑身蒸腾着热气。
俞治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侧过头看向羡安,额发凌乱,眼神明亮,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
她的目光中带着纯粹的骄傲与期待,像是在问羡安:怎么样?
羡安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的疤痕在极速驰骋后显得更鲜艳了些,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副潮红与一种畅快后的宁静。
她迎向俞治的目光,慢慢地、清晰地、露出一个笑容。
不再有阴霾,不再有恐惧,也没有刻意地讨好,那笑容干净得像被这场奔跑冲净了所有尘埃,里面盛满了理解与释然,以及同辈同性间深深的惋惜与温柔。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怎样呢?
她为这片刻挣脱笼子的俞治感到高兴,同时又为她感到担忧,她终要回到笼中去。
在那一条路上,俞治还需要羡安吗?
俞治怔住了。
她看见羡安的笑,那双眼眸映着天空和她自己倒影,有一种她不懂却莫名心头发酸的清澈情绪涌现。
她脸热,仓促地别开脸,握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马儿躁动得塌了两步,俞治赶紧控稳身形,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空气清冷,在马匹温热的喘息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中,无需言语。这场由她主导的、充满力量与速度的驰骋,还有羡安全然交付的信任与跟随,成为了比任何道歉或原谅都更有力的和解仪式。
归途的马车里,两人依旧沉默。
羡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风掠过耳畔的力度。俞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她侧脸线条原本分明,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脸不再绷紧。
羡安知道,俞治的心门不会就此敞开。
但她希望,至少有这一刻,至少在这只麻雀偶尔挣脱出来、感受过真正天风的时候,自己能在一旁看着,记得它原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