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最近建工厂、救灾民,正缺您这样的读书人。”凌贤瞳孔微缩。他早该想到的,这对兄弟总能在军营来去自如,那些莫名消失的新兵,还有凉州山神庙前……“为什么选我?”“因为您心里还装着百姓。”蒋大山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上月青州工厂的账册,娘娘说,您看了自会明白。”竹简展开,墨迹犹新。上面详细记录着各厂赈济的灾民数量,以及分发给孤寡的粮帛数目。当然,最令他惊心的是,山神娘娘建立的工厂,竟然已经囊括了数万灾民!这么多人,都在工厂里面做工,能得到工资,一日三餐还能吃饱饭,每月还给发各种各样福利!这种工作,都比一些低等官员的福利还好,就是军师看了,都有一些心动。最末一行小字让凌贤手指微颤:“以工代赈,民有所依。”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有士兵高喊“将军醉了”,接着是酒坛砸碎的声响。凌贤望向主帐方向,恍惚看见当年那个带灾民冲击官仓的豪杰,如今已成醉卧酒瓮的莽夫。“我愿效忠山神娘娘。”他转身,朝荒山方向长揖到地。蒋家兄弟相视一笑。蒋大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着山茶花纹,背面是“荒山”二字。“明日卯时,城西有人等您,军师记得找好借口。”三人身影没入夜色时,主帐内的坎大刀正抱着酒坛说胡话:“老子……嗝……明天就去端了那些破庙……”夜风拂过军营,将这句醉话吹散在青州潮湿的空气中。癫狂军师荒县的春日比别处来得早些。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嫩芽,细长的枝条随风轻摆,仿佛翠色的帘幕。远处是连绵的工厂轮廓,仿佛一个又一个庞然大物。凌贤勒住马缰,青衫下摆沾了些许泥点,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怔怔地看向前方。前方那座青砖砌成的县城,城门上“荒县”二字笔力遒劲。“凌先生,久候了。”徐如容立在城门口,一袭靛蓝官服洗得发白,腰间束着条半旧的革带。但那腰间悬着的铜印却被擦得锃亮。他眉眼温润,不似寻常官吏那般倨傲,倒像个教书先生。凌贤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徐县令。”“先生不必多礼。”徐如容引他入城,不急不缓道:“正巧今日纺织厂新到一批棉纱,先生可愿同往?”…纺织厂内机杼声不绝。数十架改良过的织机整齐排列,女工们脚踏连杆,梭子如游鱼般在经纬间穿梭。凌贤抚过一匹刚下机的细棉布,触手柔软如云,远比官营作坊的贡品精良。“这些女工多是洪水后的寡妇。”徐如容低声道,“管吃住,月钱八百文。”凌贤指尖一顿。朝廷赈济的寡妇每日不过两碗薄粥,这里竟……穿过纺织厂,是新建的琉璃窑。通红的炉火映得工匠们满面红光,有人正将炽热的琉璃液吹制成器。角落里堆着成型的灯罩,透亮如冰,竟无一丝杂质。“比宫里的还强些。”凌贤脱口而出。徐如容笑而不语,又带他看了冶铁坊、木工厂。最令凌贤震惊的是河畔那座巨型水车,带动着十几台碾谷机昼夜不休。“这些……”凌贤声音发紧,“都是山神娘娘的恩赐?”“是娘娘指点,百姓出力。山神娘娘从不会低估,百姓们的力量。”徐如容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荒山,“先生可知上月恒亘山脉的洪水?”“略有耳闻。”徐如容再次露出笑容,长袖一拂,坐在工厂提供的休息处。“这……”军师忐忑。“山神娘娘命人收了十分之一洪峰。”徐如容轻描淡写,“余下的,靠泄洪渠分了流。”凌贤倒退两步,靴子踩进水洼,神色惊骇。原来山神娘娘,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当真是神明手段!…县衙书房堆满账册。凌贤伏案两日,毛笔写秃了两支。窗外桃瓣顺着窗缝飘进来,沾在算盘珠上。他揉着酸胀的腕骨,瞥见案头那本《荒县工赈录》,这是呕心沥血整理的杰作,他满腔的抱负,竟然用来整理账册!“我应该辅佐圣君,而不是在这里荒废时间……”他喃喃自语,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黑斑。想象中的经天纬地,竟成了拨算盘珠的活计?“凌先生。”徐如容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怀里抱着个穿红裙的女童。那孩子约莫一岁多,藕节似的小手攥着根炭笔,正往县令脸上画胡子。“这是林露。”徐如容无奈地擦着脸,“来帮先生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