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越燃很早就到了。他穿着一身深色正装,身形清瘦,眉眼比往日更加沉郁冷淡,周身气压极低,周身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这大半年来,他彻底收起了所有散漫温和,全身心投入家族产业与联姻事务,性情愈发寡言冷厉。旁人都夸谢家大公子成熟稳重,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处空洞,再也填不满了。目光穿过往来人群,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程安郁。少年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大衣,发质柔软,眉眼清浅,被程序护在怀里,神色淡然从容。不再是从前小心翼翼、目光只追着他跑的模样,周身清冷平和,眼底无波无澜,看见他时,如同看见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平静,淡漠,毫无涟漪。心脏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抽痛。宋雨蝶就站在谢越燃身侧,两人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婚约姿态,礼貌疏离,相敬如“冰”。她顺着谢越燃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看,他现在过得很好,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是我亲手毁了。”谢越燃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在心底许久的疲惫与悔恨。家宴中途,难免避不开碰面。谢家长辈拉着程序寒暄,程安郁安静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脚下落雪,安静乖巧。谢越燃被长辈推着上前,不得不伸手,与程序客套握手。咫尺之间,是隔了数年纠缠、一场破碎爱恋的三个人。程序神色淡淡,气场沉稳,握住他的手浅尝辄止,疏离又礼貌。视线微侧,不动声色将程安郁完完全全挡在身后,护得严实,宣示意味不言而喻。谢越燃的目光越过程序,落在程安郁脸上,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嗓音干涩:“安郁。”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落在空气里。程安郁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是纯粹的陌生客套。他微微颔首,礼貌疏离,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停留的意思。仅仅一瞬,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程序身侧,轻声问:“还要很久吗?有点冷。”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很快,委屈你再等我一会。”程序瞬间卸下对外的冷硬,放软语气,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指尖轻轻揉了揉他冰凉的耳垂,温柔得毫不避讳。旁若无人的偏爱,狠狠砸在谢越燃心上。他僵在原地,指尖泛白,所有想说的挽留、愧疚、后悔,全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道歉,更没有资格奢求原谅。当年是他一次次选择妥协家族、权衡利弊,是他任由旁人轻视他、冷落他,是他眼睁睁看着他独自难过,转身视而不见。如今,一切都晚了。家宴过半,雪又落了起来。程安郁畏寒,指尖冻得发红,程序不再多留,从容告别谢家长辈,牵着他的手提前离场。走出谢家大宅,寒风扑面而来,漫天碎雪飘落。程序解开外套,牢牢裹住程安郁,将人圈在怀里,隔绝风雪。“冷坏了?”“还好。”程安郁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就是里面太闷。”“以后这类场合,能不去就不去。”程序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温热,“我只想让你过得轻松自在,不必勉强应付不想见的人。”程安郁抬眸,望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埋进温暖的怀抱。“有你在,就没关系。”不远处,别墅二楼的雕花窗棂后,谢越燃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楼下相拥的两人。白雪漫天,灯火温柔,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刺眼又温暖。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直到两人上车,车灯亮起,缓缓驶离谢家,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窗外风雪越大,寒意浸透四肢。宋雨蝶走到他身后,递来一杯温水:“外面雪大,回去吧。”“雨蝶,”谢越燃望着茫茫落雪,声音轻得近乎破碎,“人是不是都要等到彻底失去,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宋雨蝶淡淡道,“你放不下的,或许不是程安郁这个人,是那段他全心全意、只围着你转的岁月,是你本该珍惜,却肆意挥霍的真心。”“可错过就是错过。”没有重来,没有弥补,没有破镜重圆。婚约还在,家族捆绑还在,他们会按照所有人的期待,在合适的日子完婚,维持谢家与宋家的体面合作。往后岁月,同屋不同心,相伴不相知,隔着无尽隔阂与遗憾,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