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野狼沟,春意已经浓得藏不住了。
溪边的柳树抽出了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荡来荡去,像谁在河边挂了一把把绿色的拂尘。榛子林的枝头上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嫩叶,远远看过去,整片林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鹅黄色。林间的空地上,蕨菜从枯叶底下钻出来,卷曲的嫩芽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在晨光里舒展着。
继业今儿个起得比平时都早。黑旋风的五只小狗崽已经长得圆滚滚的了,眼睛睁开了,灰蓝色的瞳仁像两颗裹了雾的玻璃珠子,在窝里爬来爬去,你踩我一脚我拱你一下,叽叽喳喳地叫唤着。继业蹲在狗窝边把五只狗崽子挨个抱了一遍,又喂了黑旋风半块玉米饼子,才背着竹篓跟着王晓娟出了门。
今儿个采药队伍往沟更深处走,翻过了两道梁子,在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坡地上停了下来。那片坡地比之前采药的几片坡都高,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蓝色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镶了一道金边。坡上长着密密的老松树和椴树,树下的枯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陷进去半个脚掌。
王晓娟蹲下来开始找药,继业也跟着蹲下,学着娘的样子拨开枯叶看土色。可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天上有什么东西在盘旋。
先是只看见一个细小的黑点,在高高的天空里慢慢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圈子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幕上画着同心圆。继业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仰酸了,那黑点越飞越低,翅膀展开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那是一只好大的鹰,翼展比继业伸开两条手臂还宽,翅膀边缘是深褐色的,可背上的毛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那鹰盘旋了几圈之后,忽然收拢翅膀,像一颗坠落的石头一样俯冲下来,在离地面两三丈的高度重新展开翅膀,掠过树梢,向溪谷的方向飞去了。继业看清了它掠过树梢的那一瞬间——翅膀边缘的羽毛被气流顶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羽根,像镶了一圈银边。它的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在低空掠过时那种沉静而锐利的目光落在继业身上,只是一瞬间,然后它就转向了,在树冠之间穿梭而过,消失在林子的尽头。
继业把手里的竹片刀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追了两步,可那鹰已经不见了。他站在坡地上仰着头四处找,天空蓝得透亮,只有几缕薄云挂在远处,那鹰的影子已经融进了山脊线的轮廓里,找不到了。
“娘,”继业跑回王晓娟身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看见一只大鹰,好大,翅膀比我胳膊还长,背上发金光!”
王晓娟正蹲在地上挖一棵党参,头也没抬:“啥样的鹰?”
“大,翅膀一展能有这么宽——”继业把两条胳膊张开比划了一下,“背上金黄色的,飞得高,后来俯冲下去,唰的一下就没了。”
王晓娟把党参放进竹篓里,站起来往天上看了一圈:“没看着,应该飞远了。”
继业蹲回原地,可心已经不在这儿了。他脑子里全是那只鹰俯冲时的姿态、翅膀展开时划破空气的弧度、背毛上那层暗金色的光泽。他在心里把那只鹰的样子描了一遍又一遍,从翅膀尖到尾巴尖,每一根羽毛的形状都反复回想,生怕忘记了一丁点儿细节。
傍晚回到营地,继业连饭都没顾上吃,先蹲在窝棚里掏出小本子开始画。他画得很慢,用铅笔头一笔一笔描着鹰的轮廓——翅膀展开的形状、尾巴的弧度、头部微微低垂的角度。画了好几遍,撕了三页纸,到第四遍的时候总算画出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来的鹰,翅膀展开的弧度对了,尾巴的轮廓也大致像了,可背上的金色光泽画不出来,铅笔只有黑灰色,涂不出那种暗金色的质感。
他拿着本子去找赵老蔫。老爷子正坐在倒木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暮色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继业把本子递到他面前:“老蔫爷爷,你看,我今天看见的鹰,是不是这样的?”
赵老蔫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看继业的画,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翅膀尖收拢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偏上?”
继业想了想:“好像是,收翅膀的时候尖儿往上翘了一下。”
赵老蔫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团青烟:“海东青。”
继业愣了一下:“啥是海东青?”
赵老蔫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海东青是鹰里头的王。个头大,飞得高,眼神准,能抓兔子抓狐狸,胆子大了连狍子都敢抓。这片林子里好多年没见着了,你今儿个能看见,是福气。”
继业蹲在赵老蔫脚边,仰头看着他:“老蔫爷爷,海东青能养不?”
赵老蔫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话,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两缕灰蓝色的线:“鹰屯那边的人养了一辈子鹰。可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性子急的养不了鹰,手重的养不了鹰,心浮气躁的也养不了鹰。”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继业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补了一行字,又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赵老蔫抽完了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磕干净,站起来拄着黄菠萝木棍往窝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鹰屯那边老辈子有个说法——人驯鹰,其实不是人在驯,是鹰在选人。鹰看上你了,你才能驯得了它;鹰看不上你,你磨破了手皮也白搭。”
继业蹲在倒木边上,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已经从西边漫过来了,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吞掉了,剩下灰蓝色的、渐渐沉下去的暗。他想象着那只海东青此刻应该在什么地方盘旋、在什么地方落巢、在什么地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俯视着这片林子。
他在心里把那幅画又描了一遍,这一回描得比之前更仔细,翅膀的弧度、尾巴的角度、收翅时翅尖微微上翘的那个细节,都描进了脑子里,像刻字一样刻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