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相见,别说母女,连师徒都算不上,只是萍水相逢陌路客,隔着生死,隔着千年光阴,隔着真实与虚假。乐宁心中空落落的,把目光从乐友山身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小予,十四岁的少年正是身量飞长的年纪,已经能见到日后玉山般挺拔的身形,只是肩背尚且单薄,还不够宽广。光白如玉的面庞上,少年人特有的清稚未脱,却已经露出几分锋芒,宛如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剑,只需时间琢磨,必能光耀十方。乐宁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忽然有些想笑,她发现她完全没办法想象小予长大后的模样,会和现在差别很大吗?想着想着,她竟然出神地笑出声了,见谢修远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才收回神思,对乐友山微微颔首。在乐宁看向小予时,御霄的目光也落在小予身上。他在审视十四岁的自己。单薄,瘦削,不堪一击。庸才,累赘,废物。御霄的眼底浮起一层浓厚的厌恶。难怪保护不了师姐。乐友山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来。“方才已经知悉了诸位的遭遇,说实话,此事颇为离奇,但魔道诡异,无奇不有。既然同为除魔之人,我永明乐氏自当鼎力相助。诸位尽可放心,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你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段时间,可以在府上暂住。”乐宁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奇怪,她小声问谢修远:“你们和她说什么了?”谢修远小声解释道:“乐前辈,这府里有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我们担心这府里的修士全是邪魔所化,所以留了个心眼,没说实话。我们说我们是他国的修士,和魔族缠斗时被一个法阵传送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想求贵派收留几日。”谢然道:“这哪里不是实话了,明明都是实话,只不过是省略了一些内容的实话。”“……”乐宁虽然无语,但也不得不承认谢然这话没错,“嗯……”她转向乐友山,拱手道:“多谢乐家主收留,叨扰了。”乐友山颔首,正欲开口,忽然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急声道:“家主,不好了!伏龙山下的伏魔阵松动了!”乐宁的心头猛地缩紧。母亲当年就是在斩杀伏龙山下的龙头煞时战死的。乐友山战死后,身为乐友山长女的乐宁,接过了家主之位。那年乐宁才二十岁。乐宁以为那些痛苦的回忆会随着岁月慢慢变淡,最后成为一道不痛不痒的疤。原来没有。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春天的草,以为已经除尽了,可春风一吹,它们又冒出来,比之前更绿,更浓。原道尘心已寂,怎奈旧梦难平。御霄察觉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微微侧头,在她耳边提醒:“都是梦虚幻影,假的。”“……我知道。”乐宁小声说。她全都知道。知道永明郡是假的,知道乐友山是假的,知道小予是假的,知道伏龙山下的龙头煞也是假的。理可明辨,情不由心。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挤出一个笑。“说不定杀了龙头煞,我们就能出去了。“梦虚之境的源头是这个梦的核心。这个梦是我的,它的核心就是伏龙山下的龙头煞。当年母亲是被它害死的,所以在我的梦里,它就是我最想打破的东西。如果梦虚之境需要一个支点来维系,那就是它。”谢修远和谢然听得云里雾里,梦虚之境什么的,他们完全听不懂,但他们能明白最关键的地方——要想出去就要把伏龙山下的龙头煞除掉。乐宁对乐友山说:“乐家主,同为仙门中人,除魔卫道是我们分内之事。请让我们助诸君一臂之力,共同前去伏龙山除魔。”乐友山果断回绝:“二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龙头煞非同小可,着实凶险,还是由我永明乐氏自行承担风险为好。”乐宁道:“乐家主若是信不过我二人的实力,不妨容我二人展露一手,也好让您放心。”乐友山沉吟片刻,点头表示同意。她自然知道人越多越好的道理,只是不确定乐宁和御霄的深浅,不敢贸然将他们拖入险境。既然对方主动提出要展示实力,她便不再推辞。“乐予,去取一块钢石来。”乐予原本姓予,自从拜入永明乐氏门下修道便改姓乐了,加上他也忘了自己的名字,乐友山就重新给他起了“乐予”这个名字。族里人都叫他乐予,唯独乐宁觉得他是同辈最小,总是唤他小予。小予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会客厅,不多时便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钢石回来了。钢石表面乌黑,泛着金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