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睿坐在灯下,面前放着的是之前从沈才人手中接回的奏章。
这是他自己用来记事的,不会被送到陛下面前——送到陛下面前的是由沈娇整理的那份。
留档的是上疏的原始奏章,如有必要,可供陛下核验。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翻看,准备誊到自己的掌记上,以便日后统一翻阅,没想到这一打开,就发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上面多了一行不属于他的蝇头小字。
他忽然想起之前沈才人不经意问过的问题:“殿下这份记录是只给自己看的吗?不呈给陛下吗?”
“这上面多是杂乱的记录,哪能污了陛下的眼。”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虽有不解,但还是认真道,“我初次上手,许多事情不懂,只能先行记下来,以免耽误了差事。”
“殿下果真勤勉。”那小才人微笑着,低头认真核对起来。
辛睿确认,除了沈才人之外,他这本奏章除了自己外,只有沈才人接触过,所以,这行字……是沈才人什么时候写的?
他中间确实分神过,但也只是很短的时间……吧?
辛睿有些不确信了。
[深自晦匿]
[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
他盯着上面的几行小字,脑海中浮现之前不小心瞥见的,独属于沈才人的狡黠浅笑。
“啪嗒。”悬于笔端的墨汁由于在半空中停留了过久而坠落在宣纸上,晕出一团模糊的黑色。
辛睿回过神,换了一张纸重新书写。
一旁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挑起灯罩,轻手轻脚地剪了剪烛心,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到一旁继续守着自家殿下。
……奇怪,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
秋去冬来,转眼已到年末。
陛下的身体在秦老御医的调养下略有好转,如今已能连着蹦出几个字了,只是身体仍旧不能活动。
饶是如此,他依旧龙心大悦。
觉得自己距离痊愈只差一步之遥。
他坐在被炭火烧寝宫中,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落雪,又开始有心情琢磨一些勾心斗角之事了。
沈娇每日为他呈报的奏章他都听她念过了,也对每件大事小事都进行了批阅,独揽皇权之意溢于言表。
哪怕秦老院判再三劝谏,让他好生养着身体,他也不听。
只道;“睿儿,年幼,只能,朕,多操劳。”
他一副慈爱的姿态,事实究竟是不是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就连侍候他许久的蔡内侍都不太信这个说辞。
但谁让他是陛下呢。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听着呗。
不但如此,他还要露出一副为这份感人肺腑的“父慈子孝”所感动的模样来。
“陛下为殿下所思所虑,殿下知晓后,必定感动万分。”
……六殿下确实应该“感动”。
要蔡内侍说,如果不是他这位陛下四处插手,六殿下许多事可能都没办得那么艰难了。
但六殿下似乎不以为意,每次来问安都姿态孺慕、恭敬,挑不出半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