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然尚未入夜,但在睡着之后,他仍旧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男人。
他已经不在墓地了,地点变成一间干净明亮的办公室,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出业界精英的派头。
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他也会离开去资料室取一份资料,去会客室见个客户,或者去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
正常工作,正常沟通,正常交接……
完全看不出在墓园时那股执拗,压抑,恸到麻木,一切都在昭示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继续眼前的生活。
死者无法复生,生者时日尚多,不被长久地囚禁于眼前的悲痛,白思昭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很快,他就不妙地发现自己高兴太早。
同事愁眉不展,朋友欲言又止,每个人负面的情绪表达都是一条放射线,从四散的起点向男人无限靠拢。
那是所有人对男人与逝者关系的无声侧写,在这种环境下,男人此刻的正常偏偏成了最不正常的外在表现。
而另一个惊奇的发现,是他意识到牵引自己行动范围的不是墓碑,而是这个男人,以他为圆心,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他超过五步。
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无可奈何,飘飘荡荡在男人身边呆了一整天。
无聊地看他工作,看他吃饭,看他以冷漠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安慰堵回喉咙,看他跟只陀螺一样进出忙碌一刻不得闲。
到了下班时间,又看他第一个从公司离开,被迫跟着他下楼,上车,回家。
男人的家很大,意式黑白灰装修,利落,整洁,低调,漂亮,从整体到细节设计感颇强,尽管阳台的花草和猫爬架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白思昭在可行动范围内闲庭信步,仔细欣赏,品出好些说不出的熟悉,思忖无果,只能归结于阳台的绣球,同样的品种,他家里也种了很多。
喔,对了,还有猫。
男人在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不到一岁的样子,但从体态看,已经隐隐有发福倾向。
他家也有猫,一只名叫白卷卷的长毛猫,是他从乡下外公家捡到,嗯……说捡到不准确,应该说从天而降。
真是巧,他想,还是说因为自己喜欢猫,所以潜意识发力,给梦里出现的人也安排了一只猫?
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只橘猫还特别亲他。
亲得仿佛真能看见他一般,从房间溜溜达达出来停在他脚边,耸着鼻头嗅来嗅去,扭动身体蹭空气,最后肚皮一翻直接仰倒,像邀请白思昭立刻摸他。
白思昭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蹲下伸手抚摸,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的手还是从猫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遗憾,叹气,干脆翮动手指单方面跟小猫玩起来。
直到夜幕悄无声息降临,才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沙发边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形同雕塑。
屋子里没开灯,一盏也没有,黑压压的,还好阳台窗帘没拉,城市的霓虹供给这个过度安静的客厅微弱的光亮。
男人藏在阴影里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墨色流入空气瞬间蒸发。
强大的意志将情绪极致压缩,猜不透平静之下藏了多少东西才更让人心惊,总担心有朝一日爆发时,是不是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那种被揪着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
白思昭不敢多看,转向男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茶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两只看起来烧成不久的陶瓷。
一个形似圆盘,其中点缀蓝色小圆点,一个酷似汤圆,通体雪白圆润,唯有上方多了几道意义不明的褶皱。
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一看就是出自陶艺新手。
白思昭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盯着这对四不像看这么久,还是说对他来说这两坨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
只是现在说久还太早。
当时间推入后半夜,窗外远处车流骤减,大楼灯光次第熄灭,橘猫已经在地毯上换了三个地方翻肚皮,白思昭才意识到男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都觉得累,身体不累心也累,难以理解男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仿佛入定。
他在想什么呢?
他会想什么呢?
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白思昭鼓起勇气,以膝行的姿势绕到男人面前,直视他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