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不明白荀愔的问题为何如此跳跃,上一秒还在问镰刀之事,下一秒竟然在问治邦之法。
是的,虽表面只是在问佃户,但这个问题的实质其实是整个国家的利益分配。
而凡是关乎治国理政的问题,都不太好回答。
荀衍想了想道:“礼、法、合适的政策、贤明的官员、精干的小吏,有这些条件,就可以让一郡上下有分,庶民得饱。”
这不是荀愔想要的答案。
“若大户不仁爱于民……”
荀衍:“则其必不能长久,佃民自会四散而逃亡。”
“不能制定律法惩治吗?”
荀衍摇头:“若真有这种律令,不是沦为一纸空文,就是已到了国家沦亡之时了。”
这话倒没有之前几句回答的空泛,但荀愔仍旧不满意,抿紧了嘴唇。
荀衍看出了他的不服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
“家中无人专治刑律,阿昭如果喜欢,可向叔父说明,拜求名师。”
想了想,荀衍又道:“我记得同郡的阳翟郭氏家传小杜律,两族素有往来,或可送你去往阳翟求学。”
阳翟郭氏是颍川豪族,章帝时期的廷尉郭躬便是出自此家,自他之后,郭氏世代传承,家声远近闻名。
在这颍川郡中,若论起家族势力,一族白丁的荀氏完全不能与郭氏相比。
寻常人若听闻可以拜师郭氏的消息,或许会欣喜若狂,但荀愔却并没有高兴起来。
“我并非喜好律法。”
说完,荀愔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过于生硬,又道:“我原以为阿兄会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这样的道理来说服我?”
荀氏的长辈们都是精通经义的大家,喜欢在各种时候突击考校小辈们的功课,荀衍生长于这种环境之中,自然也承袭了这种习惯,但他还没有严苛到在外出游玩时考堂弟的《论语》。
小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得尽兴,何必搅扰了他的兴致?
但显然,兄长的苦心并没能被弟弟领受,荀愔太聪明,也太敏锐,普通的聪慧当然值得称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一旦过了那条界限,好事就成了坏事。
“这话当然不错,但是……”
荀衍非常无奈,回头望了望一片忙碌的田野,望了望秋日如洗的碧空。
但是啊,荀氏虽是荀子之后,却并非是一群空谈经义的腐儒,不论是为了出仕也好,交游也好,他们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书本之内,永远放在那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上。
宦官与士人的对抗、外戚与世家的联合、朝廷对州郡隐隐的脱控,乃至连年的天灾、瘟疫……
荀衍:“经义叙述的永远只是道理,道理可以说服相信它的人,却不能说服你。
“
荀愔纳罕:“我在兄长心中,是个不信道理的人吗?”
“不,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