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她,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就是。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娜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环视了一圈。她的动作不慌张,不急于证明自己,也不刻意放低姿态。
今天第一天,我不点名,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最后一排听见,你们可以先看看课程大纲。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波德莱尔,《恶之花》。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个字母都很清楚。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凑近旁边的女生,小声说:她多大?
听说是娜塔莉娅教授推荐的。
安娜转过身,手里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中央。她的站姿很直,两条腿并拢,肩膀打开,重心均匀地落在两只脚上。这是德米特里的站姿——他出席董事会的时候,他在谈判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今天不讲理论,她说,先读一首。
她翻开教材,低头看了一行,然后抬起头,开始读法文。她的发音很干净,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连读,没有拖腔。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穿透力——不是音量上的,是一种她自己也不自觉的控制感。
读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
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三十四岁的女生翻了一下课表,又抬头看了看讲台。安娜正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法语词——spleen,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笃笃声。
那个女生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讲师,三十岁,姓莫罗佐娃。
安娜转过身,看着她们。她的目光扫过教室,不刻意,不回避,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这个词,她说,今天不讲定义。先记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娜没有立刻解散。她站在讲台前,翻了一下讲义,确认最后一页的注释已经抄完,然后说:今天的作业,读前三首诗,用法语写感想,下节课带来。
她合上讲义,拿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有几个学生在门口等她。她想绕过去,但其中一个女生上前一步,说:老师,刚才那句法文能再念一遍吗?
安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重新念了一遍。发音和刚才完全一样,没有因为重复而松懈。
女生说谢谢,安娜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四月的莫斯科还是很冷,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一辆黑色的奔驰从路边缓缓靠过来,停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后座的车窗降了一半,她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人影。
她弯了下眼,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设得温暖。
车开出去之后,德米特里的声音从副驾驶的方向传来,没有回头:
怎么样。
安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还行。她说。
德米特里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的邮件。但安娜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划动,而是停在那里,拇指轻轻压在屏幕边缘。
她也不说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张开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向后滑过去,建筑的轮廓在四月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
安娜闭上眼睛,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