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五年八月,南京城的月儿格外亮。宫城各处早已张灯结彩,从午门到春禧殿,一路红绸垂挂。这个中秋节,注定过得不同寻常。朱允煊在沈阳,朱植在开原,朱松在铁岭,三人的封地挨着,八月十二结伴到了南京。次日,朱栋、朱楹到了。他们是藩王里最小的。朱栋封在安陆,朱楹封在咸宁,都是南方富庶之地,日子过得不错,人也养得白净。八月十四,朱允熙到了南京,带回来了和察合台公主生的女儿。那孩子只有一尺来长,裹在襁褓里光知道睡觉,眼睛鼻子嘴巴与中原的小孩大不相同,被文瑾和文瑞当作玩具抢来抱去。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宫里摆上团圆酒。朱元璋在主位,朱标、朱桢分坐两侧,诸王按长幼依次入席。朱元璋兴致不错,喝了两杯,问朱允煊:你在辽东这几年,身子骨还扛得住?朱允煊放下酒杯:待惯了,也不觉得有啥,冬天有炕。夏天特别凉爽,比南京的闷热天强多了。朱元璋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倒好像南京还不如沈阳似的。朱允煊嘿嘿一笑:南京好归好,孙儿就藩沈阳,自然要多夸自家地界。您倒是说说,是南京亲,还是凤阳亲?朱允炆在旁笑道:爷爷,允煊这是跟您撒娇呢。朱元璋摆摆手:撒什么娇,都这么大了。朱允煊道:爷爷,我多大了,您说得上来吗?说得上来,我给您磕三个头。说不上来,您赏我三个金元宝。朱元璋算了三次,都算错了,嗔道:这么多孙子重孙子,哪记得那么清?全弄糊了!是你大,还是高燧大?朱允煊道:您说谁大,谁就大,您说了算。朱椿从大到小排了一遍,排着排着,连他这个宗人令也绕糊涂了,众人大笑了一阵。笑声里,朱元璋端着酒盏,目光慢慢从这一桌扫向那一桌,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满殿笑语,全是他的儿孙。他忽然有些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怅然,这个家,大到连他都认不全了。席间,朱元璋问起还有谁没到。朱标道:尚炳还在路上。他路远些,估摸着月底才能到。朱元璋点了点头:尚炳那孩子最老实,让他慢慢走,别催。朱允煊道:爹,济熺哥哥呢?他到底回不回来?朱标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他那边事多,走不开。文堃这婚礼,怕是赶不上了。朱元璋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八月十六,送走了中秋节,南京城又恢复了筹备婚礼的忙碌。礼部的人脚不沾地,诸王馆里住满了人,内侍宫女忙得团团转。文堃倒成了最闲的人,每天除了去礼部过一遍仪注,便再没有别的事。这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给马刷毛,瞻基从门口慢悠悠踱进来,手里拎着一壶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你倒清闲。他斟了一杯茶,外头都忙成那样了,你这个新郎官倒好,在这儿伺候马。文堃笑道:我忙什么?这会该他们操心。谁们?礼部,钦天监,鸿胪寺,宗人府,还有我爹。文堃刷完了一边,又转到另一边,我爹这两天被解部堂叫去,回来脸都是绿的。瞻基哈哈大笑:我听说,解部堂把你爹叫去看仪注,改了七八遍。文堃咧嘴笑了:那可不。我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解部堂那张嘴。八月二十二,朱尚炳到了,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南京就直奔武英殿。朱标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尚炳,你可算到了,你皇祖昨晚还在问你。尚炳躬身:藩地事务繁杂,侄儿不敢久离,因此踩着点动身的。闲话少说。朱标摆摆手,赶紧去庆寿宫去见你皇祖,允炆正在那儿,你们兄弟正好说会话。朱尚炳走在宫道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殿宇楼阁,想起当年父亲夺爵圈禁,他是何等的惶恐凄凉,不由得恍若隔世。朱元璋正和朱允炆闲话,忽见人立在面前三四步处笑。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信:你是尚炳?怎么长了这么密一蓬胡子?嗯!没当年秀气了!朱尚炳在他膝边蹲下,笑道:爷爷,我都三十多了,您还当我十四五岁?朱元璋抚着他的背,沉思了半晌,问道:你有十年没回南京了吧?朱尚炳伸出三根手指头:爷爷,是十三年!朱元璋唏嘘不已:十三年,十三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朱允炆冲朱尚炳笑了笑:难得回来一回,你也不说早点回来,害得爷爷从早上念叨到晚上。朱尚炳眼圈一红:我也想早点回来。你在凤阳可好?两人叙起旧来,朱元璋静静听着,并不插话。九月初一,秋阳高照,龙江关码头挤满了人。南洋来的船队浩浩荡荡泊进港,足有千艘之多,载满了豪商巨贾,奇珍异货。当头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穿了件石青圆领袍,腰束玉带,远远朝岸上招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身后,一群孩子挤挤挨挨。正妃傅氏一身秋香色褙子,两个侧妃一左一右站着。船板搭稳,朱济熺一个箭步跳上码头,回身把妻儿一个一个接下来。前来迎接的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上前见礼。朱济熺一一应过,又把妻儿安顿上等候的马车,一家子浩浩荡荡往城里去。消息先一步传进了宫。徐妙云、徐妙锦、徐令娴正在一处说话,听内侍来报说济熺到了,还带了两个闺女,登时都来了兴致。徐令娴头一个问:晋王的孩子,都多大了?内侍躬身答:回太子妃,晋王正妃所出四子,大的十四岁,小的才五六岁。两位侧妃各得一女,一位缅甸公主所出,一位暹罗公主所出,年岁相仿,都还小呢。徐妙云一声:济熺也是儿女成群了。徐妙锦笑道:难得。回头进了宫,咱们可得好好瞧瞧。待到傅氏带着两位异国公主进宫请安,徐妙云、徐妙锦、徐令娴围上来一看,登时就挪不开眼了。那两个小姑娘,一个眉眼带了几分异域风情,眼窝深,睫毛长,笑起来甜甜的;另一个则更秀气些,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徐令娴爱得不行,一手牵了一个,弯腰逗她们说话。那几个男娃也乖巧,站在傅氏身边,黑眼珠滴溜溜转着,不停打量这个陌生的热闹宫殿。宗人府设在皇城东南角,一进几重院落,灰墙青瓦,比不得武英殿文华殿的气派,却自有一种端肃。院中古槐正浓,朱济熺迈进头道门,正堂里传出一阵笑声。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朝里头望了一眼。正堂门敞着,几张案拼成一张长桌,上首坐着朱椿,手里攥着一卷黄册,正低头翻看,在他面前,站着文堃和瞻基。两人穿的都是簇新的青竹色吉服,袖口扎得整整齐齐,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新郎往前走两步,朱椿拿笔杆点了点案面,站定了。手别揣在袖子里。你把玉带再往下压一压,勒得太高了,不像样。文堃依言往前走,眼角余光飞快地朝堂下扫了一下,正撞见父亲目光。他心里一紧,随即把腰板挺直了几分。一旁瞻基捂着嘴偷笑。你还笑他。朱椿抬眼看了瞻基一眼,你也一样。站没站相,吉服是让你穿出体面来,不是让你穿出风流来的。你把肩塌成这样,是想让满殿人瞧伴郎是个软骨头?瞻基赶紧挺直了背,不敢再笑。堂屋两侧,朱栴歪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看两个小辈被朱椿数落,看得津津有味;朱权靠着窗,闲闲地望着院中的古槐出神。朱楩和朱橞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朝堂中瞥一眼。朱允熥坐在下首靠门位置,手里捏着一卷文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朱高炽、朱高煦、朱尚炳、朱允炆坐一桌,慢条斯理嗑着瓜子。这些当年的玩伴,都已经不再年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更年轻的面孔,好多都叫不上名字。朱济熺忽然觉得,像是隔了半辈子,才重新踏上故土。步子太大了,朱椿声音又响起来,你是去行大礼,不是去校场跑马。收着些。文堃依言收了几步,走回原位站定。啧啧啧!你们看,谁来了?朱高炽终于看见了朱济熺。众人循声望去,发出一阵阵爽朗的大笑。:()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