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宸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落著未化的雪花,快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担忧,眸底却没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触及龙榻上那副形貌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这个儿子,声音微弱却仍带著帝王的威严:“免礼。”
他撑著自己坐起身,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闭眼喘息片刻,才重新睁开。
“朕……时日无多了。”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撕开了所有虚偽的温情,“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宸沉默垂首。
赵珩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眼神中审视与评估一闪而逝,最后化为一缕极淡的嘆息:“这三年……你做得很好。”
赵宸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平静:“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教诲。”
“教诲?”赵珩像是有些好笑,驀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赵宸连忙上前,用绢帕替他擦拭,帕上瞬间染了暗红。
咳声稍歇,赵珩的目光却依旧锁著赵宸:“猎场那支箭……,你心里……一直恨朕吧?”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赵宸猛地抬眼,对上赵珩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恨吗?当然恨。
可此刻看著这个濒死之人,他最终只是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恨……也好。”赵珩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至少在深宫之中,恨能让你活下去。”
“不要像你的母后,明明是被送入宫中控制朕的一颗棋子,最终却对朕动了心。落得个被利用殆尽,香消玉殞的下场。”
赵宸的手死死攥起。
赵珩像是没感受到赵宸情绪的激盪,猛地喘了几口气,呼吸越来越急促,目光也开始涣散。
但是他仍旧强撑著,看著赵宸,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三年里,朕从未拦著你……只希望……你能……放他一条生路。”
赵宸看著他,许久才道:“儿臣从未想过置他於死地。”
他或许也是惊讶的。
这么一个狠戾到绝情的人,连深爱著自己的女人都说杀就杀,死前居然为了另一个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赵珩得了他的承诺,像是终於放下了心事,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眼神迅速灰暗。
他最后將目光投向门外,像是要隔著一层墙看见谁的身影。
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最终,竟奇异地归於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闔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赵宸大喊了一声太医,王院判领著几个太医急忙冲入殿內,颤抖著上前,探了鼻息,又试脉搏,最终“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驾崩了——!”
……
寅时三刻,大雪未停。
承安帝赵珩,崩於养心殿,享年三十有四。
殿外,丧钟长鸣,穿透重重宫墙与漫天飞雪,传遍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