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感觉到的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滴在了林肆的手上。
林肆的手也是惨白的,手上被刀刃磨出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水泡得发皱发烂。孟谭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擦乾林肆手上的水。
可他的手悬在空中,却迟迟不敢碰下去。
他怕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孟谭后知后觉地想,林肆最后的时候一定很冷。
一个人在河里,水那么凉,手上伤口那么疼,可他喊不出来,他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一个人沉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很绝望?
孟谭的嘴唇翕动,最后只吐出个轻飘飘的气音。
“陈石哥……”
以前每当他这么叫他时,林肆都会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黑亮,像是会说话,有时疑惑,有时无奈,有时盈满笑意。
只不过,现在无论孟谭叫多少遍,林肆的眼睛都不会再睁开了。
他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孟谭解开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林肆裹住。他把领口掖好,把袖子捋平,他怕林肆会很冷。
孟谭刚给林肆盖好衣服,王桂香来了。
她年龄大了,跑不快,一直在上面的河里找人。发现林肆的尸体后,有人骑车去把她接了过来。
王桂香一路跑来,喘著气,衝到林肆身边,然后一把推开了孟谭。
孟谭被她推得一个踉蹌,垂著眸,沉默地站在一边。
所有人都以为王桂香失去儿子后会歇斯底里、痛彻心扉,可王桂香没有。
孟谭看著王桂香跪下去,看著她把林肆从地上搂起来,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抱著他,轻轻地拍他的背。
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已经糊满了泪水,但声音却是孟谭从未听过的温柔:“石娃子,你睁眼看看妈,看看妈,好不好?”
林肆没有回应,静静地躺在那儿。
王桂香轻轻摸著林肆冰凉的脸。
“妈给你煮麵,你最爱吃的,多放猪油,多放葱花。你起来……你起来吃一口,好不?”
回应王桂香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王桂香的哭声终究是传了开来,被呼呼的风吹散,又被哗啦啦的水声带走,连带著一位母亲的心。
……
后来的事,孟谭就像是在梦里过的一样,浑浑噩噩。
那姑娘被救了,她积极提供线索,警方出动警力,终於在五天后將潜逃的人贩子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领导给了表现积极的同志嘉奖,给他们放了个小长假,好好地休息一下。
孟谭身为警察,他本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的所有情绪,所有喜怒哀乐,都隨著那个人的死一起沉到了河底,沉入最深处,一辈子也浮不起来了。
……
林肆葬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桂香给林肆准备了场盛大的葬礼。孟谭和沈之年要给她钱,她全不要,她掏出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將儿子风光大葬。
她只留了几百块,给自己买棺材。
太阳照得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