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回到了那种漫长的等待里,坐在树下听着远处山路上有没有传来芸娘的脚步声,猜算着院门何时会吱呀一声被推开。
可近来一个月,芸娘去镇子上回来的时辰越来越迟了。
从前她纵使日头偏西便到家,可如今有时会等到暮色四合,甚至天色已经暗透了,才听到她的脚步出现在院门口。
穆渊坐在枣树下,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算着时间,感受着日光从自己脸上缓缓移开,听到大黄上山又叼着骨头下山,他便知道天要黑了。
他忍不住猜想:是什么绊住了芸娘的脚?
是镇子上来了什么新奇的人或物,让她多看了几眼?或是芸娘有了什么意中人,不愿早些回来?亦或是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每当想到这里,他的指尖都忍不住收紧,掐进掌心。
即便每一次芸娘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笑着唤他“阿渊”,将从镇子上带回来的包在油纸包里的糕点塞进他的手里,他也依旧会在下一次芸娘出门的时候,猜想着那些可能。
听了穆渊的话,芸娘心头一跳,没由来地涌上一阵心虚,竟生出一股荒谬的错觉来,仿佛他们都成了话本里的痴情怨偶。
她成了那个在外头流连忘返、迟迟不肯归家的丈夫,而穆渊则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一盏灯从黄昏守到深夜也不肯歇息的妻子。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哭不闹,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芸娘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绞了绞腰间的衣带,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却并非穆渊猜想的那般,她没有什么别的意中人,也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而是镇子上那家老槐树茶馆,前些日子来了位说书先生。
听说那先生曾在上京说过书,醒目一拍,开口便是一口利落圆润的官话,说的都是上京城里时兴的话本子。
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高门府邸的秘闻旧案,还有那些芸娘听都没听过的繁华光景。
清溪镇这样的小地方,几时有过这等新鲜东西?
消息传开没几天,茶馆便日日都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挤着人。
芸娘也是偶然路过听了一耳朵,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她起初只是站在茶馆外头听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便挤进去坐在角落的位置,一坐便忘了时辰。
她听得入迷,连日头偏西都浑然不觉,等到说书先生拍下醒目,茶馆里散了场,她才猛然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于是她一路慌慌张张地赶回家,有时大黄会跑出大老远来接她,可到底还是回来得迟了。
芸娘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因为听书回来迟,看到穆渊坐在枣树下的身影时,心里都会无端涌起一阵心虚,仿佛自己因为听书而忘记他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
穆渊脸上分明什么表情都没有,芸娘却觉得他有些落寞,那种落寞比生气更让她心慌。
于是她别开目光,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泥,又顺手捋了捋散下来的碎发,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啊……是回来的时候,李大哥的牛车半路上坏了,耽搁了好一阵子,所以才回来得晚了些……”
话音未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李大山那牛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出门前都要拿干草把车架擦得锃亮,车轴也时常上油保养,哪里说坏就坏。
穆渊没有应声,他静静地坐在树下,脸朝着芸娘的方向,白纱覆着的眉眼纹丝不动。
也许芸娘自己并不知道,她说谎时的小动作太过明显。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半度,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生怕别人再多问一句就要露出破绽来。
这些细枝末节,落在穆渊的耳朵里,更加分明。
心思玲珑如他,如何不知道芸娘在说谎?
“嗯。”
穆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摸索着将膝上的小白捞进怀里,拄着竹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才找准方向,一步一步朝着屋里走去,背影落在暮色里,像是永不弯折的竹。
芸娘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背篓,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竹杖,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暖烘烘的,贴着他微凉的腕骨,像一团小炭火覆了上来。
穆渊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芸娘牵着自己的手,又微微收拢手指,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粗糙温热,他的干净微凉,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
芸娘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然而并没有。
晚饭时穆渊沉默着喝完了粥,芸娘烧了水让他洗漱,又轻轻摘下他眼前覆着的白纱。等到吹灭油灯,两人都躺到床上,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的时候,穆渊沉沉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响起。
“芸娘……你如今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他停顿了一下,“可是镇子上,有什么人绊住了你的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