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落简,灼灼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城中贵人关系盘综错杂,其中弯绕必不能疏忽。春花则盯着面前女娘小翘的鼻梁出了神,暗自感叹灼灼就是疑惑思虑的神情也摄人心魄,之前听阿姊们怎么形容来着,春花一时没想起急得抓耳挠腮,灵光一现脱口而出一句“美人骨”……一定是自己刚才说话太大声,本来还在提笔挥洒的灼灼此时正不解望着自己,春花有些难为情赶忙打哈哈道:“呃……女公子,为何你要在这字上又画两笔呢?”
灼灼才记起春花不曾识字,自然不知她在写些什么,便提笔在竹简空白的位置上重新写下“卫辞”二字,又解释道:“春花,往后我来教你识字,你瞧哦,这个字念‘卫’,这个就是……”
“卫辞,对么?”
灼灼倒是惊喜,“对的对的,厉害啊春花,你怎知这两个字是‘卫辞’?”
春花摸了下耳垂,不好意思露着两颗小虎牙说道:“因为女公子刚才一直在念叨着卫辞,我才猜出来的。”
灼灼没忍住哼哧几声,心里暗骂卫辞非人哉,笔墨点点落在字上,末了才圆话说卫将军乃世间至洁,日后万万不可触及,完了又在那俩字上画了两三个大大的叉才稍稍解气。
春花不知所以,还以为灼灼在夸赞那位世人望而生畏的卫将军,赶忙躬身伏在书案上将从前听说的事情告与灼灼:“传闻卫将军十六岁那年,蒙稚单于携几万胡人进犯燕关岭,卫将军领兵出征,数月后你猜怎么着?”春花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绘声绘色地说着:“卫将军提着蒙稚单于的首级回城游街,叫每个人都看清那胡人的惨状后才去见圣上,圣上叹卫将军气势特封‘镇魑侯’……只是……”春花不再说下去,只是直直盯着灼灼晕红眼眶罩着的明亮眸子。
“只是什么?”灼灼此时听得正津津有味,迫不及待叫春花不要再卖关子了。
“只是将军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奈何身上戾气太重,过身的血能将渭水染红,是故都城仰慕将军的贵女不少,却无一女娘敢近将军身。不过我还听阿姊们说,圣上待将军如亲儿,应该会亲自操持将军的婚事,就是不知哪个名门贵女有福气能够嫁给将军了。”
“与我说这些做甚,我才不想知道他日后的新妇是谁嘞!”灼灼懊悔为何现在才知这些,若早些知道定躲远远的,哪里还会白白送上门酿成今日苦果。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灼灼在前领路,春花最后盯梢,夹在其中的吝乙则肩扛一大木箱,虽有些吃力但总归人带物顺利塞进马车,鞭起马鸣,卷起粒粒沙尘后消失无影。
谷肆中吵闹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吝乙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原地打转,又挨了左右老媪几脚,若非灼灼按住,吝乙怕是气得直接拔刀了。突然最前头一讥讽言语叫喊着“一众窭人子当饿死罢!”夹缝中见着方才说恶语之人,两颊好似鼓起大红球,鼻头泛着油光,胸前挂着大金元宝被一身肥膘挤得来回晃荡。
灼灼问前面一老媪,这才得知刚才那肥头大耳的人是粜米的何三,这谷肆便是他的,城中闹旱灾严重,大家迫不得已才来这买米,何三见状便加价,如今一斛米竟要一千钱,分明是要榨干他们。灼灼闻言大惊,一千钱!这何三不如去抢银子来得痛快。这时一高大男子忍不住插话,道这何三胞妹是平准令蔺墉前几日新纳的姬妾,何三这才仗势欺人。还忿忿骂了何三简直禽兽不如,又咒其全家才作罢。
场面混乱依旧,灼灼一行人退到大街才稍稍喘口气,灼灼从吝乙口中知晓原来刚才说的蔺墉正是沈复礼的手下,这些年街市的各肆买卖定价他都有参与。
吝乙给马喂了把苜蓿,见马儿吃得欢蹬了几下腿,又爱惜着捋了捋马儿的鬃毛。厢内久久未传出动静,吝乙侧身一跃坐在前室,佝偻着剔出指甲缝隙中的泥土。
自知道平准令住在何处后,灼灼再没说一句话,春花坐立难安,良久才怯怯着问灼灼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府里,见灼灼摇头还是不说一句话,自觉噤声默默守着。
“吝乙,我们去平准令府上!”
蔺墉嘬了口巴蜀茶,觉味苦又舀了两勺石蜜搅和,再品露出满口黄牙。叹巴蜀产美娇娘更产好茶,兴头上被一奴仆报信给打断,知大司农之女来拜访,不注意烫了舌头,末了才结结巴巴叫奴仆赶忙请进来。
蔺墉起身背手来回踱步,方才舌尖的痛感还未消散,啧了几下舌又装作无事发生,老远见一身形窈窕的女娘步步靠近,正衣襟后往前迎上,可看清来人时,脸色骤降……
“你不是珠珠,天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大司农之女!来人,把她押去衙门处置。”蔺墉昂首怒目。
吝乙忙护在灼灼身前,直呼何人敢动女公子一根手指,大司农定不轻饶。春花也不闲着,守着灼灼身后寸步不离,生怕灼灼真被蔺家奴仆带了去,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蔺大人,初次见面,大人倒不必给灼灼送上这么大礼。只是灼灼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蔺大人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