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门前是大片灌木丛,皆是半人来高,枝桠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生长得甚是繁茂,旷野的晴空铺展在视野尽头,面前唯余下此景,了无一人。
“阿檀姑娘——”
一声轻呼从身后传来,那声调虽低,声音间却是雄厚有力。
清仪回过头去,率先看到的是额头上那道细密的疤痕。
是李盛。
他正了正色走了过来,面色始终沉静,眸光又似乎透着一种慈爱,可他脚下的每一步却是带着些紧张与急切。
虽然嘴上不曾开口,但那份浓烈感情还是从双眼中泄了出来。
清仪看向面前这人,他已经比十年前老了许多,不再复当年红润满面,那道疤痕随着年岁渐淡,可神色里依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气,大抵是因为他终于在眼前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人的影子。
“李世叔。”
她敛衽一拜,悄声开口,语气亦是和缓的,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在空中飘过,却跨越了十余年,承载这吴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血泪,被唯一活下来的吴家孤女带到这里。
霎时间,李盛眸色大变,眸中好似有无数希冀与痛苦在此刻绽放。
他抿了抿嘴,眼眶微微泛红,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猛地叹了出去。
“好久不见,清仪姑娘——”
他几度张嘴,却好像发不出声音,许久后才传来这一言,声音是轻的,语气却极重。
“清仪”二字真的在耳边响起,她面上一时怔忪,定了定神,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只是扬起唇角轻轻一笑:“的确好久,自那以后,我们已有十年未见了。”
祖父的伤痕累累,父亲的精忠报国,母亲的守望与支持,举家满怀希望地等待得胜归来的期盼……
一切的执着、苦痛与不甘都好像随着这吐出口的一句话重见了天日。
它们已在清仪心中蓄了足足十年。
李盛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垂下眸去,好似在深思着什么。
“你是为了将吴家的旧怨昭雪而来到这里的吗?”
良久,他轻轻问道。
“是,我是吴家的女儿,这是我毕生的夙愿。”
李盛那双眸子默然暗下去,面上无悲无喜,这个回答实属意料之中,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你祖父带兵出征,你的父亲和哥哥亦各领一支随军而行,多年来,吴老将军用兵如神,战功赫赫,很少有过败绩,却唯独那次——”
清仪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当年的事情,我亦曾多方问询,十年前祖父被来犯的匈奴部队打败,那一仗死伤无数,白骨成山……”
“可——”她的眸中闪过阵阵哀恸,哑声问道:“他们绝不可能刻意输给匈奴人,我的祖父他们……他们一生为国家征战沙场,肝脑涂地,怎么可能会通敌卖国?”
李盛的眉头亦是紧蹙,不禁将唇绷得笔直,面上涌起阵阵不忍。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清仪面前,眸子微微垂着,又将脸别过去,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吴家是被冤枉的啊。”
这个答案早在吴家血流成河那日清仪便知晓了,可如今从旁人的嘴里听到,听到这世上依旧有人知道旧人的冤屈,她心里却还是感到阵阵温暖。
好像自己嘶吼多年的问题,终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回音。
虽然不是最完美的答案,却是面前的天地仍有边界的证明,只要肯走,无论碰壁与否,都能有机会看到不同的景色。
“当年吴家血流成河,我孤身一人侥幸逃脱,多年来,我隐姓埋名苦练技艺,就是为了回到这京城中,为我吴家那些枉死的冤魂复仇。”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听闻,当年那一战前,朝堂上对于迎战与否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是。”李盛点点头应道:“朝廷当年武将虽少,可兵力却是不逊于周边各国,可却一味地割地、和亲、送钱财以求和,边界百姓亦是苦不堪言,吴老将军力主征战,立誓要为国讨伐贼人。”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去:“可当年——陛下不喜战争劳民伤财,他不在乎我朝的百年基业,只想用求和的方式迅速解决,当时朝中许多人都看明此意,亦是主张求和。”
清仪的面色愈加冰冷。
这些事她早已听闻,当年求和一派中的为首之人她亦是心知肚明——时任户部左侍郎的陈泊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