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退去,东方欲晓,晨光微熹。时逢孟夏五月,院中趁着夜色收敛起花瓣的芍药又悄然舒展,尚凝着夜露。
传缨独立檐下,呆呆地望着院中大片的浅粉出神。羿林临行前,赞她这院中芍药开得极好,还讨了数株老根,欲种于灵州节度使宅内,盼着来年花开,亲手赠与心上人。
将离之花,跟随新主自长安迁于塞北,不知何时能归。亦不知这娇嫩的花朵能否抵挡塞北的风沙。思及此,传缨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怅惘不安。腰身突然被宽大温暖的手掌环住,她转过身,投入熟悉的怀抱,闷声道:“分明知晓聚散离合皆是常事,可每逢别离,我仍旧无法习惯。”
李术不语,只是静静抱她。良久,她蓦地抬头,泪在笑脸扬起的一瞬落下,砸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来日方长,此时之别,亦能为来日团聚添几分期许,对吗?”她定定地望着他,一双朦胧泪眼中似含着期盼。
李术怎会不知她话里有话?她是何等聪慧之人,怕是早已察觉他话语之中的破绽。若他将实情尽数告知,分别之时,她是否会更好受些?
他替她拭去眼角的泪,重新将她揽入怀中,闭上眼,六年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时逢吐谷浑易主,新可汗年幼,大相掌权,率骑兵大掠鄯州,西南冲突再起。李术奉先帝之命前往鄯州平乱,得胜还朝的路上,他收到急信,得知长安大乱,他的太子长兄竟起兵谋反,被当场伏诛,太子妃母家陆氏一族被牵连,惨遭灭门。
待他暗中赶回长安时,东宫与陆府已是横尸遍地,骨肉狼藉,府第寂然唯余腥血。他几经辗转,才在一偏僻寺院内找到奄奄一息的太子妃。看清她手中的襁褓,他才知长嫂竟已有孕数月,只因身形消瘦,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她拼命奔逃,只为生下这个孩子。
她将孩子托付于他,像是用尽毕生力气,声泪俱下地为太子喊冤,求他为太子、为陆氏一族平反,亲耳听他以亡母之名立誓,便咽了气。
这孩子因未足月便降生,稚体羸弱,气若游丝,李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他轻轻一碰便碎了。
这是他长兄唯一的骨血。他想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活下去。
他将那孩子养在城郊一别院。六年来,他鲜少踏足那座别院,亦从未让那孩子知晓自己的身世。若他无法为长兄翻案,那这个孩子便会以王府家丁之子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他睁开眼,忽然看见怀中那双清明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还在等他的回答。
至于她……他会为她安排好退路,和离后,她便能回到家人身边,受到家人庇佑。她年纪尚小,总会忘了他,再觅良人。无法伴她终老,他只好用这三年加倍弥补。
怀中之人突然动了动。传缨面色已恢复如常,从他怀中挣脱,平静道:“羿林回了,外祖父外祖母难免落寞,我们去定国公府住几日吧。”
他抬手拢了拢她微乱的鬓发,“好。”
二人去定国公府用晚膳,裴老夫人欣喜不已,命人备下一桌美酒佳肴。传缨平日不爱饮酒,今日竟难得生了酒兴,将面前的酒盏斟满。裴云峰自三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后便不再饮酒,裴老夫人更是滴酒不沾。李术怕传缨独饮无趣,亦斟满酒,与她共饮。
二人对酌,酒盏轻碰,一饮而尽。这酒香甜,微苦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融。杯酒下肚,口中只余回甘与铁腥底味,李术这才意识到这酒是用何物而酿。传缨却似浑然不觉,仍将二人酒盏斟满。他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劝道:“传缨,你不善饮酒,还是少喝些为好。”
传缨却不肯依他,皱眉道:“美酒难得,若不趁兴快饮,岂非辜负这一桌佳肴?”说着,她便挣开李术的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李术无奈,只好接着陪她饮。三杯酒下肚,李术只觉口干舌燥,微热自丹田起,直直上涌。传缨已是面若桃花,眼波微漾,正欲再饮,裴老夫人却出言制止:“蓁儿,多饮伤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外祖母,我不过才饮了三杯,还未尽兴呢!”
传缨正欲斟酒,李术却一把夺过她的酒盏,对二老道:“传缨醉了,我先带她回房歇息吧。”
说着,他便拉起传缨,扶她回房。传缨挣扎着不肯走,他便一把将她抱起,还嘱咐半夏与天冬去煮醒酒汤,不必跟来。回到屋内,他将传缨置于榻上,让她好生歇息,便去关门。
传缨却不依,下了榻,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紧紧环着他。李术只觉气血翻涌,之所以拉着她提前离席,便是怕自己在长辈面前失态。他极力压制翻涌的气血,掰开她紧缠的双手,气息微乱:“传缨,你醉了,我让她们煮了醒酒汤。”
传缨却死死抓住他的手,将他往榻上一拉,俯下身子,伏在他胸膛,目光灼灼,温热的气息喷洒于他的脖颈:“就该醉得更彻底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