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昭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对着地上狼藉的茶渍说:“这好茶,可惜了。”
周先生忙从吧台的柜子里重新拿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出来,说:“茶有的是呢,宋先生您坐,我亲自泡,高阿姨,你把这地板清理一下,碎屑扫干净点,小心别伤着客人。”
保姆阿姨低下头应了,蹑手蹑脚去工具间取笤帚,周先生则进了吧台后的厨房间烧起了水。
开水壶的嗡鸣声中,宋钦昭再一次对上了丛花的眼睛,熟稔地问:“荣大的课业这么轻松?”
丛花没懂他话里的意思,歪了歪头:“不轻松的。”
宋钦昭又接着说:“让你有时间打这么多份工。”
丛花面颊红了一瞬,她没这么迟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怀疑她把心思都放在打工上,学业肯定受了影响。
她昂起头分辩说:“我成绩好着呢,何况檀宴那里的工作,我已经辞掉了。”
宋钦昭扬眉:“是么?为何?难不成是嫌小费太少?”
丛花赤红着脸,分辨不出宋先生是在同她开玩笑,还是在讥讽她不知满足。
但她自认为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宋先生随手给的小费于她而言是一笔巨款,何况刚才是宋先生帮她解了围,不然若是周先生让她赔偿这只茶壶……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于是她坦诚地说了实话:“不是,宋先生给的小费我已经存起来了,辞职只是因为檀宴的高跟鞋我穿不惯,脚疼得很。”
说完她低下头去。
即便是真实的理由,她也有些面上羞愧。
宋先生听了,不知会如何看她。
定然觉得她清高又娇气,只是穿高跟鞋而已,她便受不了,她见过许多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姐姐们都是穿着高跟鞋还能如履平地的,宋先生见识过的肯定比她更多,他一定不理解,怎么换到她身上便成了辞职的理由了。
丛花咬了咬下嘴唇,心中有些懊悔,怎么就说了出来,连几位室友随口问她怎么晚上不兼职了,她都只是撒谎说是被辞退了,室友们也没再多问。
可偏偏对着宋先生,她不想撒谎。
真奇怪,对着他便说不出谎话。
“咱们荣大的学生做服务生确实是屈才了。”宋钦昭这么说。
丛花讶异地抬起头,宋先生背后的格栅墙的缝隙将客厅华丽的光影折落在他的侧脸上,她下意识地去看他深邃的眼睛与忽闪着光晕的睫毛,一时竟看入了迷。
宋钦昭是檀宴的常客,自然知道他们那帮趋利避害的上层管理者们都在想什么。
每年都如流水般招聘一波又一波貌美的服务生,优先安排在几间私人包间或雪茄房里服务。
但凡嘴甜能来事儿的都很快会离职,或许是搬进某个老板在郊区的住宅里,或许下次出现便是以女伴的身份作为檀宴的客人坐在桌上。
即便本来没有什么想法的单纯女孩,被客人盯上,几番攻势,鲜花名牌哐哐砸下来,谁能不迷了眼睛。
至于学历,在那样的场所里,不过是一张附送的小票标签,让客人本就油光满面的脸上更添一份光彩罢了。
这样的事儿每天都在发生,不足为奇。
也不止檀宴这一家,还有无数个相似的地方,只要有上位者的地方就自然而然会衍生出这样的池水。
任凭多么高傲简单的人进了这个池子里滚一圈,脱的是衣服、皮囊还是尊严,谁都说不清楚,最后要么是脱胎换骨,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是屁滚尿流地举手投降,反正谁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站着走出来。
宋钦昭是在这样的池水里浸淫长大的角色,他哪能看不懂。
他一眼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靠近他的魑魅魍魉都得现出原形。
至于丛花,她长着跟那些魑魅魍魉不太一样的眼睛,圆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别的东西。
若是她这样的陷进池子里滚一圈,沾上和那些人一样的东西,连他这么心肠硬的人都得叹一声可惜。
“我家老太太也不喜欢穿高跟鞋,她说那是女人的刑具,若有机会你跟我家老太太聊聊,说不定有很多共同话题。”他背着手微微垂眸,礼貌地回视她的眼睛,然后又接着说道:“在我看来,你今天这份工作可比檀宴那份来得好多了。”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又眨,完全没在意他说的这几句深意,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前面那句,惊喜地问:“宋先生,‘咱们荣大’?您也是荣大毕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