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濯推门进来时,地字房三号里只点了一盏灯,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戴着帷帽的身影坐在一旁,灯火照着垂下的薄纱,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身形。他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从容,反手带上门,走到桌案对面,却没有坐,而是拱手行了个礼。
“阁下好雅兴,只是约某来此,却遮盖真容,怕是有些不妥吧。”
霁雪不说话,隔着帷帽肆无忌惮打量他,却见秦濯掏出那张纸条又道:“阁下此字入木三分,当真是好字,不知兄台师承何人?”
“扑哧。”霁雪没忍住,笑出了声,素手一掀,将帷帽轻轻摘下,“表哥这话好生可笑,怎么,表哥认为我们小女娘就写不出这样的字?表哥博览群书,应是晓得,可不是谁人都能写出卫夫人那一手‘插花舞女,低昂美容’的簪花小楷,偏不巧,我便是如何练也练不出。”
秦濯这下是真真呆愣当场,许久都没有动作。
灯影下,霁雪言笑晏晏。那张脸前一日分明还见过,他那温顺乖巧到几乎寡淡的小堂妹,也能有如此鲜活的表情吗。
“漱漱,”秦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屏乐阁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屏乐阁地字房,向来以清静雅致闻名,听说是个谈正事的好地方。初次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表哥若是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你。”霁雪抬眼看他,目光又落在那张纸条上,“只是这上面的事,表哥怕是无缘知晓咯。”
秦濯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落座。霁雪见此脸上笑意愈发明显,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
他却没动,只盯着那杯泛着涟漪的茶水,“闻林老夫人贤良淑德,亲手教养长大的淑宁县主更是端庄得体,温柔贤淑,据传十岁便能将《女诫》背得滚瓜烂熟,堪称闺秀典范。”秦濯抬手点了点纸条,所言有些尖锐,“妄议朝政,私见外男,请问县主,在《女诫》中学得到都是这些吗?”
霁雪脸上笑意褪去。她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时杯底碰着桌面轻响一声,才心平气和地开口:“表哥读圣贤书万卷,可曾被戒尺抽到双手红肿,依旧要抄《女诫》抄得手指生茧。一遍,百遍,千遍,只是每每见到开头那句‘战战竞竞,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漱漱心中疑惑。表哥你说,所谓女诫,究竟是女子自愿自诫,还是被逼无奈?‘惧失容他们,取耻宗族’,他们又是何人?”
霁雪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随后加快语速,“漱漱并不想与表哥争这个。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驹娃……被姑父赶回去了,但我知他一定回京都的,必须拦住他。”
秦濯脸上那张素日平静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宁澈?”他的声音沉下去,“这个时候不好好在蜀州待着,跑回京都,不是送死吗?”
霁雪心下一定。他认得驹娃,他知道宁家出事,他甚至知道宁澈被赶去了蜀州,那是不是代表她有机会……却又见秦濯站起身,捋了捋袖口道:“我会派人去城门口看着,天色不早了,县主早些回去吧。”
“秦濯!”霁雪闻言也霍然起身,“你有你要调查的真相,我也有我的。”
她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是泫然欲泣:“世人皆道阿娘命格尊贵却多舛,从江南大族嫁入京都侯府,偏偏就是水土不服,这些年身子愈发虚弱,连太医都说……说阿娘……时日无多……阿娘还总叫我少去留风院,免得被她过了病气。”
霁雪说着,声音忽然哑了,慌乱低下头。秦濯只见一滴泪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可谁人知晓,阿娘她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我分明记着,七岁前,阿娘不是这样的。今晨我去客苑找舅舅要些江南的点心方子,想着做给阿娘能让她开心些。没想到阿爹正与舅舅叙话,我听到……阿爹说……阿娘不肯放过自己,认为当年之事都是她开的头……舅舅也说……阿娘守了太多人的命了……”
秦濯掏帕子的手顿住,只见霁雪抬头,一双被泪水浸染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声音闷闷的,“表哥,你要查你的身世之谜,我要查我阿娘的病重之因,这两件事都落在了宁家头上。表哥信我,当年旧事我多少也是知道些的,不会再有比我更合适的同行人了!”
“你……”眼前姑娘眼圈泛红,下巴却绷地紧紧的,叫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秦濯又坐了回去,端起一直没动的茶盏饮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再让我想想。”
霁雪也坐下,没有催他,而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抵着下唇,目光落在自己写的纸条上,静静地等。良久,她听见秦濯的声音低低响起,“十二岁那年,我初到中州书院读书。有个老媪找上门来,她自称是我亲母的乳娘,见我知事,来为我送一块玉,一块……我亲父留下的玉。”
说着,秦濯从怀里掏出一块约有两指粗的玉玦,小心翼翼置于桌上,霁雪定睛一瞧,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杪”字。
“自小我便知,自己不是秦家血脉,父亲母亲待我如亲子,他们不说,我便也不问。可那老媪却说……”秦濯微闭双眼,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复而继续,“我当年被送走,是另有隐情。其他的事,还没查清。这些事很复杂,我并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你既然问了,我至少该告诉你,我不可能害宁家。我生母姓宁,这点永远不会变。”老媪凄然哀求的话还犹在耳畔,秦濯低下头,手却死死攥紧。
“她可有说是谁?”霁雪见他这样子有些不忍,却还是开口询问。
“她只说……与苔山社有关,再多的……她也不知。”秦濯顿了顿,抿了口茶,“待到我后来再去寻,她已经自缢了。”
“苔山社?你……”霁雪吃惊,她对于这个党派也略有耳闻,还在第二次轮回知道了如今的江南巡抚石铮,秦濯的老师,也是苔山社的主要成员,“你这是以身犯险啊。”
“我幼时便跟在老师身后,如今更是顺水推舟。”秦濯苦笑摇摇头,随后直视霁雪,那双茶色眼眸里带着认真的审视,“宁家此案牵扯甚广,一朝不慎,牵连性命事小,还有可能将林家、秦家都拖下水,如此,县主还要查吗?”
霁雪咬咬牙,“查!两家随着阿爹的荣光早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先发制人查个明白,难道等着来日被架在火上烤吗?”
听闻此话,秦濯秦濯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目光里的惊异尚未褪尽,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霁雪知道,他总算不再拿她当闹着玩的小女娘了。
“表哥,明日我会说服阿爹,随你们一同去吴州。”在京都太过束手束脚,况且秦濯这个盟友一走,她独自留下也做不了什么。秦濯没接这个话,像是早已料到,只道:“我近些日子也先回吴州。宁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城门的事我来想办法。”得益于第二回的经验,霁雪对此事倒是不担心,“他若真回京,我认得出他。”
那晚他们在地字房三号里坐了很久。待到霁雪起身告辞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霁雪先行一步戴上帷帽离开屏乐阁。马车里,阿越心疼她红肿的双眼,“小姐的眼怎么肿成这样,阿越回去拿鸡子给您敷敷,省得明天不能见人。”
“没事没事。”当事人却双手交叉置于脑后,往软垫上一躺,面上洋洋得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古人诚不欺我嘛。”
马蹄哒哒,轻快向武定侯府驶去。今夜,有人能睡个好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