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缓缓走进殿中,一身绀紫曳地长袍,月白缎描凤金丝履,身后跟着两个宫婢,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萧润抬眼,是柳参云回来了。
柳参云柔目一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地上被摔碎的步摇上。她没说话,抬抬下巴,便有宫人立即上前,弯腰将满地的玉珠琉璃一一拾起,用帕子托好。
“都出息了,竟在本宫殿中动起手来,掴起巴掌,成何体统?”她在殿中缓缓踱步,眼风扫过萧润一眼,又道:“本宫不过离殿片刻,就如此放肆,丝毫不把本宫放在眼中?”
那白佩儿咬咬唇,行了个宫礼,嘴上恭敬道:“大妃恕罪,佩儿知错了。”
柳参云瞥去一眼,不做声,又将打量的眼神停在萧润身上,问:“那贺小主……?”
萧润心中暗叹,不情愿屈膝开口道:“玉蟾也知错了!”
柳参云欺身而进,头上的琉璃簪花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光芒,萧润眯了眯眼,再睁眼时,只来得及看见她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一股残留在鼻尖的脂粉香。
人已旋身离去,在上首椅坐定,端起一盏茶轻抿,一开一阖,碰出清脆的响动。
“规矩是来守的,至于、谁犯了错了就要罚!既然都这么有力气,去殿外跪着吧,跪倒日头偏西,谁先起来,就再去抄三百遍《女诫》。”
白佩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辩驳,狠狠瞪了一眼萧润,甩了裙裾先出了殿。
堂堂天子,之前跪太妃等于跪母妃,跪贺玉蟾等于跪自己,可眼下这个,一个后宫妇人,他凭什么跪?
萧润站定,脚下不动,桃叶跪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别倔了……”
萧润此时算是体会了一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他瞥了一眼柳参云,无声哼了一声,也提着裙子几步就跨出了殿。
殿外,太阳从飞檐翘角的缺口里明晃晃照下来,白花花铺了一地。白佩儿正跪在殿前,脊背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意。
萧润能拖则拖,磨蹭磨蹭提裙屈膝,正欲跪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一路小跑进来,掐着嗓子拖着刺耳的长腔:“陛下口谕——”
柳参云从殿里出来,立在廊下,嘴角噙笑。
却见那太监朝她虚虚行了个礼,脚下不停,径直奔到萧润面前,弯腰喘息了两口,急急道:“陛下口谕,宣贺小主即刻去未央殿御前侍疾,不得耽搁!”
萧润没想到这“救驾”来得这么及时,嘴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他抬眸看了看廊下的柳参云,嘴角微勾:“大妃、那……”
柳参云面色一僵,笑意虚浮:“贺小主好福气!”
萧润随着小太监往外走,经过白佩儿身边,偏头看见她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眼眶红了一片,想必是气狠了。
未出殿门,就听有人娇声喊了一句“参云姐姐!”
随后,柳参云淡淡的声音就飘来:“继续跪着,本宫说过跪到日头偏西。”
萧润心中冷笑一声,脚下生风走到小太监前头去了,刚过一道月洞门,桃叶在抄手游廊上追上他拦下,目光急急往他耳上扫,递上一张帕子,悄声道:“小主,快擦擦。”
他摸了摸耳垂,手上沾了一丝半干的褐色。
后妃带伤带血见陛下,是谓大忌。萧润边走边胡乱一擦,又将那帕子丢回她怀中,见她鬓发凌乱、红痕瞩目、口角也掺血,整个人像被风折雨打过一般狼狈。
萧润掩唇侧身,低低道:“静心等着。小主定会帮你周旋,升职涨薪,指日可待。”
桃叶一愣,反应也是极快,嘴皮子一张,声音脆亮:“多谢小主!桃叶就知道没看错人,没跟错人!”喊完这一句一溜烟没影了,脚步轻快得不像刚才挨过巴掌的人。
萧润边走边打听:“敢问公公,陛下如何了?”
那小太监也是一脸焦色,声音抖得更难听了:“陛下、陛下一下朝就发晕,刚乘上龙辇就不省人事了,请了太医去看,这时已经转醒了,但陛下、陛下一醒来、就、唤您的名字,这不就立即来请小主了。”
萧润点点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未央殿殿门前站了一排宫人,个个垂首肃目,萧润走到近前才放慢脚步,被一脸焦急的小喜子迎进了殿里。
殿内静得不安,龙榻上的玄色幔帐密密垂下,掩住了其间人的身影,只能隐约看见一团蜷缩的轮廓。小喜子颇有眼力见合上了殿门。
下一刻,那幔帐被人猛然掀开,一个阔大的身影连滚带爬跌下榻来,一把就抱紧了萧润的双腿,压着声呜咽,含糊不清道:
“陛下……好可怕……上朝好可怕……我不要再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