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望着那行刺眼的字,喉间发涩:“那接下来……笔记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周叙白沉默片刻,说道:
“会。”
夏禾垂眸,指尖轻轻覆在泛黄的纸页上。其实从第一次翻开这本旧笔记的时候,她也会难过,会为字里行间的委屈心头一沉,会为落笔人的绝境暗自惋惜。
可那种难过太轻、太浅、太遥远了。
就像世人读一本名著,看一场故事。
我们旁观别人的一生,看书中人颠沛流离,看他们深陷泥泞、痛哭崩溃,我们会遗憾,会唏嘘,会为纸片人的结局久久怅然。可说到底,那终究是隔着文字、隔着次元、隔着虚无时光的悲悯。
纸片人的悲欢,再痛再苦,于旁观者而言,终究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翻完书页,合上故事,情绪便会慢慢淡去。那些人物、那些苦难、那些无人救赎的遗憾,终究只是笔墨堆砌的剧情,哪怕曾经触到过真实的骨血,落到了真切的心疼,最后终究会被埋落在记忆深处,甚至被遗忘。
从前的梦中人,于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笔记里一个模糊的执笔人,是文字里一个隐忍悲伤的陌生人。她读懂了字里行间的难过,却还未真正读懂这份难过的重量。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
那是一个女孩在无比绝望的情况下流下的泪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见过执笔着了。
见过那个安静沉默、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化不开难过的女孩。见过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见过她压不住的落寞,见过她被周遭恶意裹挟、默默咬牙硬扛的模样。
于是再低头看向这本磨旧的笔记本时,所有的悲伤,瞬间有了清晰、具体、无比鲜活的模样。
她的眼前忽然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幅画面。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属于严霜的深夜。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窗外没有月光,没有灯火,整片世界都是沉寂压抑的黑。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她一个人。
那个女孩就孤零零趴在书桌前,单薄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都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的手在抖。
止不住地、微微地颤抖。
心里积攒了太多委屈和崩溃,堵得喘不过气,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是凌乱的。眼泪根本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落下来,落在刚写下的字句上,瞬间晕开墨色。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话,被泪水泡得模糊一片。
严霜应该是不甘心的。
也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脆弱留在纸上。
所以每一次落泪,每一次打湿纸页,她都会默默撕掉那一页,然后尽数揉碎丢弃。
一次次哭花,一次次撕毁。
哭到眼睛发红,她依旧没有停笔。
等到情绪稍稍缓和,她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逼着自己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下来。
所有的崩溃都藏在深夜的独处里,所有撕过的纸、流过的泪,无人知晓。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这本安静的旧笔记,和纸面上这些被反复浸泡、反复风干、抹不去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