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县衙时已经接近申时,日薄西山,枯木凄凄,天色渐暗。
东西两街也已人影冷淡,丝毫不见白日的热闹喧嚷,方才的经历好似一场梦,人惊梦醒,最终落得一场空。
“怎么了?”周泽兰见明之站在县衙大门口望着东街迟迟不动,心中不免担忧。
“是在为茶摊老板的话忧心?”
明之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是也不是。父皇在世时亲廉王就在封地蠢蠢欲动,我继位后也想到了他定不会安分度日。只是今日亲眼所见依然触目惊心。”
周泽兰缓步到明之旁,与她一并望向前方,“恐怕亲廉王那双手伸向的不止皇位。”
“皇叔。”明之面露倦色。她重伤未愈,强撑着身体走访民间,如今知晓了亲廉王与左丞相的所作所为,更是焦心不已。
她转头看向周泽兰道:“私自通商兹事体大,可我怕那群人真正的目的不止钱财……”
周泽兰隔着袖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笑了笑说:“陛下不要怕,有臣在。即便舍弃臣这条命,臣也要拼死护住景国、护住陛下。”
“皇叔……”明之似乎被周泽兰的一番话打动,眼眸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稳了稳情绪,坚定道:“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一日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周泽兰的心宛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自先太上皇薨逝,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朝堂蝇营狗苟的算计里踽踽独行。
被凉薄的人心算计过,被至亲之人拔剑逼迫过,连他当年急匆匆地将明之推上皇位,也有一笔自己的算计在里头。
可忽然有那么一天,那个被他算计的人傻乎乎地揣着一颗赤诚的心走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明之。”周泽兰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接下来你是何打算?”
明之缓缓抬眸,冷目灼灼道:“去大牢,再审崔先治与王宪恒。这两人狡猾得很,他们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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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内潮湿阴森,牢房内关押的犯人众多,大多数人一见到从外面来的人仿佛看见了救星。一个个的都把手从栏杆缝隙伸出去,在半空中拼命地苦苦挣扎,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这些人被关之前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要么烧杀抢夺无恶不做,手上沾满鲜血与罪恶。直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尝到了点苦头,才终于有了一丝悔过。
可早就晚了。倘若悔过能赎罪,这世间早就成了森森白骨窟,人人都将变成佛后杀人、佛前忏悔的伪善人。
明之微微蹙眉,周泽兰行至明之前头,将她护在身后。崔先治与王宪恒分别收押在了大牢两端尽头的牢房。为了防止他们串供,青禾事先将他们分开了。
明之与周泽兰默契对视一眼,然后分别朝牢狱两端最尽头的牢房快步走去。
明之神情冷漠地站在牢房门口,换上囚服的王宪恒虽没了往日的官威,脸上却依然瞧不出太多慌乱。他一个人静坐在草垛铺成的床上,双目微闭,似乎是闭目凝神。
“王大人倒是冷静。”明之冷笑一声,抬脚走进来,跟在身后的青禾给一侧的几个狱卒递了个眼神,一把铺了羊绒垫子的椅子放在了明之身后。
她不徐不疾地坐下,抬眼瞧了一眼王宪恒道:“你早就料到朕还会再来找你。”
王宪恒终于睁开眼睛,唇角往上勾了勾,似笑非笑,“罪臣不敢妄图揣摩圣意。”
“不敢?”明之讥笑:“不敢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王宪恒,你知道朕微服私巡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吗?”
王宪恒的眼睛忽然动了动,漆黑的双眸中仿佛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罪臣不知。”他毕恭毕敬道。
“因为这儿是景国的边境,又接壤乌孙。可最重要的是,”胸口处的箭伤隐隐作痛,明之一只手扶住椅子把手站起来,郑重其事道:“这儿离朕最远。”
王宪恒倏尔抬起头直视明之,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为官数十年,倘若真仅仅因为左丞相拿妻儿威胁,那他在官场早就任人揉捏搓扁了。能在官场里纵横多年且安然无恙的,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陛下去哪里只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王宪恒语气中有几分不屑,“陛下远在都城,织里县不过是边境不起眼的一个小城,哪里值得陛下亲自下高台,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左丞相便是这样撺掇、诱骗你们的吧。”明之淡淡地笑了笑。
王宪恒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明之接着说:“他肯定说什么,朕遥坐高台,不下凡尘,不体察民情,这样的人不配做一国之君。景国要是真的交到我的手里就真的完蛋了。”
王宪恒霎时大惊失色,身子一抖跌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跪倒在明之的面前。
是他小瞧了这个少年帝王,即使遥坐高台,一切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明之步步逼近,一字一句道:“朕比你想象的,更想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朕的子民过得又究竟是何种生活。”
她忽然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可你让朕知道了一件事,就是王爷亲自任命的县令,居然在替别人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