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一样。“闺女来了?坐。”
苏晚晴在她爸旁边坐下。她爸没问她为什么三年没回家,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在灶上煨着呢。一会儿喝一碗。”
苏晚晴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妈把排骨汤端上来,汤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苏晚晴喝了三碗,喝到最后她妈终于忍不住了,筷子一搁,直直地看着她。
“晴晴,你跟妈说实话——那个节目,你到底为什么去?”
苏晚晴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节目?”
“你还瞒我?你王姨都告诉我了,那个什么《灵魂典当行》,她女儿在网上看到的,说你名字在上面写着呢,‘特邀心灵导师苏晚晴’。你怎么又去碰那些事了?三年前的事还不够你长记性?”
苏晚晴把汤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妈,那件事不是我的错。”
她妈愣住了。她爸也抬起头来。
“那件事,”苏晚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不是我的错。江小渔提前就写了信,她说她是自愿的。她自己选的路,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而已。”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三年了,她从没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替自己辩护过。她以为“辩护”等于“不认错”,但现在她发现——承认有些事不是自己的错,和承认自己做错了某些事,从来就不矛盾。
她做错了她认。但江小渔的选择,不该由她来背。
她妈看了她很久,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盛了半碗汤。“喝吧喝吧,喝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
苏晚晴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眼眶都热了。
下午四点她离开父母家。她爸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闺女,爸信你。”苏晚晴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坐上回程的公交,靠窗的位置,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车窗外的行道树染成一层暖橘色。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她撕下来的笔记本纸页——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有一点毛糙。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看。“我判断失误。对不起,小渔。”
现在她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用手机备忘录打出来,然后照着抄了上去:“但我原谅我自己了。小渔,你也是。”
她把纸页重新叠好塞进口袋,然后靠着车窗闭上眼。
公交在梧桐巷那一站停的时候,她刚好睁开眼。她透过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那个超市门口,那个叫阿舟的哑巴清洁工又出现了。他正弯着腰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把落叶一片一片拢进簸箕里。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苏晚晴隔着车窗看了他三秒。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双眼睛。
虽然这个人换了年龄、换了身份、换了脸,但那双眼睛——昨天在超市里她没仔细看,今天隔着一层玻璃反而看清了。那种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片深水,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片水底下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准备下车。但公交车已经启动了,门关上了,车缓缓驶离站台。她隔着后车窗往回看——那个清洁工直起了腰,手里的扫帚停住了,正朝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晚晴没看清他说的是什么。
但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你到底是谁?”
对方很快回了:“你明天就知道了。”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梧桐巷的街景从车窗外消失了。她把手机锁屏,坐回位置上,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明天见。
明天,她就要躺进那个叫“心灵剧场”的意识舱里了。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她。但她口袋里揣着那张写了“我原谅我自己”的纸页,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准备好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到了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把一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