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一掠而过,但语气还是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侠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嫌?我想好了五套说辞来骗你,结果你一套都不让我用。”
她叹了口气,往后靠在床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腰侧的伤,她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
“明家坟山底下埋了一样东西。”她说,“我爹死之前最后一封信里提到的,说那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让我务必守着。我守了三年,上个月被人摸了进来,东西没丢,但我发现有人复制了一份地图。”
她抬起眼,看着张海侠:“那份地图标注的位置,就是你们在查的那个‘峇来’神像的源头。”
张海侠的呼吸顿了一拍。
“所以你不是来采风的。”
“我不是来采风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我也确实想见你们。三年了,你再不来找我,我都要以为你把我忘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说完就偏过头去看窗外。
张海侠蹲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尖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烫得厉害——不是因为发烧。
“忘不了,”他说,“桂花糕我买了三家的,就你写的那个老太婆做的还算像样。”
明鹤书转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的:“你吃了?”
“吃了一块。”
“甜不甜?”
“甜得有点过了。”
“那就是老太太把糖放多了,”她说,“下次我给她写张方子,让她照着改。”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三角梅被风吹动,花影落在两人之间,晃了一晃。
最后是张海侠先站起来。他把她搭在椅背上的旗袍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她:“把衣服穿好,我送你换个地方住。白公馆不安全。”
明鹤书接过旗袍,没急着穿,而是歪着头看他:“那你住哪儿?”
张海侠已经转身走向阳台了,闻言停了一步,没回头:“我住你隔壁。”
明鹤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低头笑了一下。她把旗袍穿上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蹭过腰侧的纱布时动作顿了顿。
第二天一早张海楼来白公馆找人,扑了个空。
看门的印度小哥用带着咖喱味儿的英语告诉他:昨晚那位写书的小姐已经退房了,去哪儿不知道,只留了个纸条给他。
张海楼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明鹤书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赶时间:“海楼,我去找个地方吃早饭,你跟侠哥说,午饭我请,老地方。PS:他要是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揍你你就报我名。”
张海楼捏着纸条站在白公馆门口,看着满墙开得铺天盖地的三角梅,忽然觉得这大清早的太阳有点刺眼。
他收好纸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不远处的街上,早市的摊子刚摆起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夹在鸟鸣里传过来,热腾腾的。
风从马六甲海峡那边吹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张海楼吸了吸鼻子,扭头往老地方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三条街外一间二层小旅馆的房间里,明鹤书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巷口那个穿着灰衬衫的身影从卖粥的摊子前走过,手里拎着一袋油纸包好的东西,像是刚出炉的什么点心。
她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过街角不见了,才缩回脑袋。
桌上摊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信纸左上角压着一块雨花石,青白相间的纹路被晨光照得温润透亮。
她拿起笔,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侠哥,南京的梧桐叶子该黄了吧。等我这边忙完,你陪我回去看。”
写完她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画了只小虾米,旁边画了只瘦巴巴的鹤。
那只鹤歪着脑袋,像是正在啄虾米的须子。
她端详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够挂在门后的风衣。
腰侧的伤还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绑紧风衣的腰带,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没睡好的青。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用南京话小声嘀咕了一句:“么的命了,又得去跟那帮老狐狸演戏。”
说完推开房门,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