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的风是咸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和香料混杂的黏腻气味。
张海楼蹲在“峇来”神像灭门案现场的屋檐下,看着地上那具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认真地用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对身后的人说:“哥,这案子有点邪门啊,你看这尸体的姿势,像不像在跳舞?”
他身后,一片阴影里靠着个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但绝不夸张的肌肉。他没回答张海楼的话,而是微微偏过头,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过度发酵的草药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点腐烂的生机。
“不是跳舞,”张海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祭祀。”
“祭祀?”张海楼站起来,凑到他哥身边,“‘峇来’神不就是求子、求丰收的吗?没听说要烧活人啊。”
张海侠没再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海楼看屋顶的方向。在满是乌黑烟尘的房梁上,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极其沉重的、带着花纹的底座长时间压出来的。
“东西被人拿走了。”张海侠说。
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勘查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总督府的人来了,还带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极薄的米色风衣,在一众穿着制式短打或西装的南洋官员中,显得格外打眼。她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带着温和又疏离的浅笑,正微微侧着头,听总督用蹩脚的华语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一幅色调柔和的工笔画。
张海楼手里的手帕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拽了拽张海侠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哥!哥!你看那是谁?”
张海侠的目光早已落在那女人身上。或者说,从她踏进这个院子的第一步起,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三年了。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点,但那股子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从容劲儿,一点都没变。她正笑着回应总督的话:“……总督大人客气了,我也是久闻马六甲的风土人情,正好新书缺些南洋的素材,能亲眼看看这些‘奇闻异事’,是我的荣幸。”
声音温软,带着点金陵官话的尾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人的耳朵。
“阿鹤!”张海楼已经忍不住喊出声了,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办案现场。
那女人——明鹤书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张海楼那张满是惊喜的脸,她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弯弯的,像月牙:“海楼?长高了不少啊。”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张海楼,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的阴影里。
张海侠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明鹤书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确认她是否安好,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她忽然就想起离开南京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档案馆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收拾行李。她胡编了一个去上海体验生活写小说的理由,他没拆穿,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说了句:“鹤书,桂花的香气,藏不住。”
那时她心里发紧,却还是笑嘻嘻地回他:“那当然,我明鹤书走到哪儿都是最香的。”
可现在,她闻着自己身上为了掩盖血腥气而喷的过量茉莉香水,忽然觉得那个玩笑有点冷。
“这位是……”总督看他们认识,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