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张海侠还站在门边,晨光已经渐渐亮起来了,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她走过来的步子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神色,像是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找到了。"她把箱子放在石阶上,拿出那只香炉给他看,"我爹笔记里写了,用这个盛你的血,不用直接碰水。你的毒就压得住。"
张海侠低头看了看那只铜香炉,又看了看她。
她的头发上沾着从梧桐树上蹭下来的碎叶,脸颊上有一道灰痕,大概是翻杂物间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攥着那只香炉的样子跟攥着什么宝贝一样,手指扣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就碎了。
他把伸手把她头上那片碎叶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摘一片落花。
"嗯。"他说,"那走吧,先把东西放回去,找个地方吃早饭。"
明鹤书抱着箱子站在石阶上看了他两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那种温和疏淡的客套笑不一样,眼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一瞬,像梧桐叶隙里忽然漏下来的那束直射的阳光。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鸭血粉丝。"
南京的早晨是从一碗热汤开始的。
老城南巷子里那家鸭血粉丝店开了有二十年了,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桌面上铺着塑料布,边角被烫得卷了起来。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看到明鹤书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哟,小鹤?好久没见你了!"
"周姨。"明鹤书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张海侠在靠里的桌子坐下,"两碗鸭血粉丝,多放鸭血,他不要香菜。"
周姨多看了张海侠两眼,没多问,转身去忙了。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粉丝端上来,清亮的汤底上浮着葱花和细碎的辣油,鸭血嫩滑,粉丝透亮,香气扑面而来。明鹤书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口气,但满足地眯起了眼。
"还是这个味道。"她夹了一块鸭血吹了吹送进嘴里,"南京别的东西我可以不带,这碗粉丝我一定要吃。"
张海侠吃得很安静,低头喝汤吃粉丝,动作不急不躁。他的手稳了一些,大概是喝了热汤的缘故,指节不像早上那么僵了。明鹤书偷偷看了他几眼,确定他的手不抖了才放心低头吃自己的。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把那本盘花海礁的笔记翻出来放在桌角翻。汤汁的蒸汽在她脸前升腾,她一边吃一边看,时不时在页边做一些细小的标注。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筷子,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那一页写的是"黄昏草毒入骨者可解",底下列了三味药,每一味都极罕见,其中一味药引子是"张家旁支未出阁女子之泪"。
她看了半天,默默地合上了笔记。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她把笔记收起来放回包里,"有个方子不太现实,跳过。"
张海侠没有追问,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明鹤书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付钱,周姨非要给她抹了零头,又塞了一包卤鸭胗给她带在路上吃。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上午的日光已经从梧桐叶间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明鹤书走出一段路之后忽然站住了,转身看着身后跟着的人。张海侠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也站住了,手里还拎着她那只帆布包。
"侠哥,"她说,"我想了一路,从盘花海礁那天下水到现在,你其实一直在用你自己压着毒素。"
他没有否认。
"你自己放血、自己喝药、自己算时间,全是你一个人在做。"她站在日光里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说得清楚,"你手在抖的时候你不说,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也不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张海侠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带,过了几秒才抬起来看她:"说了你会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她走近了一步,站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睫底下一圈青灰色的影,"张海侠,你下次不管出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别一个人扛。你要是扛不动了我也在,我力气不算大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发顶上镀了一圈金边,她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平时那些温和的、疏淡的、笑嘻嘻的伪装全卸掉了,露出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倔强的脸。
"好。"他说。
她看他的表情判断他这声"好"算是认真的,便退了半步,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秋天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落下来,晃晃悠悠的,擦着他的肩又落到了地上。
"走不走?"她喊他。
"走。"他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两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南走。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收了,换成了卖栗子的小贩,铁锅里的糖炒栗子冒着焦甜的香气。明鹤书买了一袋捧在手里边走边剥,剥好了回头往张海侠手里塞一颗。他接过去吃了,没说什么,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冒出来,被晨光照得若隐若现。
她走在前面,剥一颗栗子往前递一颗,像在喂一只跟了一路的大型动物。日头越升越高了,把两人的影子从身后拖到前面,又在下一个街口拐弯的时候换了个方向。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声响跟在脚后跟,像一整条街都在跟着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