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喝了一半,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她低头把那只小卷册子也掏出来解开细绳翻了翻。
册子里记的是明家某一任守门人的手札,记了那人在盘花海礁边上的见闻和日常,大多琐碎,但中间夹了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
"黄昏草初生于礁底,色白如菌,触水则放毒,入骨者百日内面青手颤,逾三月则神志渐乱,半年后不可救。
然有一物可解——玉叶符印镇于石室之内,每三年取其边角磨粉服之,可续命一年。此乃先辈以血饲器换来的生机,望后人体之。"
明鹤书把这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防水袋中。
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船舷边的张海侠,他正在喝张海楼递的那杯茶,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湿漉漉的头发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他端杯子的右手没有抖,手腕上那道伤口被潜水服袖子遮住了,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着。
她收回目光,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铁壳船掉头往回走。
周叔把船开得不快,让两个人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明鹤书在甲板上晒着太阳拆了潜水服换上干衣服,然后靠着船舱外面的木箱坐下来。
她把那枚玉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不是看刻字,而是单纯地端详那块玉的质地和颜色,看着日光穿透它的时候在里面留下的暖融融的光晕。
张海侠换完衣服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端了杯新茶。
他坐下来的动作不快,肩背靠在木箱上微微放松了些,像是终于从高度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一根弦。
"你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明鹤书偏头看了他一眼说。
"嗯。"
"手呢?"
他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手指是稳的,没有颤,指甲下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是暖的,跟早上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同了。
"玉叶能解黄昏草的毒。"她把册子里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用它的边角磨粉服,三年用一次就能续住。只要你不再沾水太深,毒素就压得住。"
张海侠垂眼看着那枚玉叶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沉默了几秒才说:"那你呢?"
"我什么?"
"这东西明家守了几代人。你拿到手了之后,还要继续守下去?"
明鹤书把玉叶收进袋子里,低头系着袋口的绳子,没有马上答。海风从他们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前,她伸手拨到耳后。
"守是要守的,"她说,"但不用我一个人守了。我爹在信里说,我先是明鹤书,然后才是守门人。以前我一直以为这两句话是分开的——做明鹤书就不能做守门人,做守门人就得把明鹤书扔掉。现在想想,他没那个意思。他就是想让我记得自己是谁,别为了守东西把自己丢了。"
她系好了袋口,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海面。
铁壳船的船头劈开碧蓝的水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分开又合拢,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渐行渐远的痕迹。
张海侠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是明鹤书。"
"嗯,现在当然是。"她偏头冲他笑了一下,"等回了马六甲,我先把这篇小说收个尾,再请你吃一顿好的。我跟你说,南京那家鸭血粉丝店周姨说了,她可以寄干的粉丝和调料包过来,我找人给我带一箱到南洋来,以后你想吃随时给你煮。"
张海侠看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浮出来,在日光照着的时候格外明显。
"好。"他说。
海面上飞过一群白色的鸟,翅膀在日光里近乎透明,鸣叫着越过船头往远处去了。
明鹤书靠着木箱伸了个懒腰,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上的云。
秋日的天空高而清透,蓝得干净极了,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地往南边移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把那只装着玉叶的防水袋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开始晒太阳。
船身轻轻晃着,日头晒得甲板暖洋洋的。她听见张海楼在船舱里跟周叔说话的声音,叽里咕噜的,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松快的。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呼吸声平缓绵长,是舒展的、放松的节奏。
她闭着眼,嘴角自己弯起来了。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投下来,满世界都是暖融融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