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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船在第二天下午靠了厦门港。

海风在靠近陆地的时候变了个味道,混着港口的柴油味和岸上人家飘来的炊烟。

明鹤书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建筑一点点变大变清楚,红砖的骑楼,灰瓦的屋顶,跟马六甲那边的南洋风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拎着包下了船,步子不快,余光扫着身后的人群。

那个戴草帽的老头儿在舷梯上跟她隔了七八个人,上到码头之后拐了个弯往售票处的方向去了。

"他买火车票去了。"张海侠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我看了他走向,是去福州方向的窗口。"

"那正好,省得我们绕路。"明鹤书接过自己的包背上,"走吧,买票去。"

厦门到福州的火车一天有两趟,下午这趟人不算多。

明鹤书买了三张票——两张连号的,一张隔了两个车厢的。

她把隔了两个车厢那张塞给张海侠的时候挑了挑眉,张海侠接过去没说什么,只是把票折好放进口袋,又把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往下扯了扯遮住。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皮革座椅混在一起的气味。

明鹤书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站台上的人来人往。她把包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站台,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戴草帽的身影——他正在往她的车厢方向走,手里捏着一张票,低着头看座号。

她收回视线,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透气。初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铁路沿线草木的干枯气味。

火车开动之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乘客不多,大部分都在打盹或者看窗外的风景。明鹤书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来看,书页翻得很慢。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一个身影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是那个戴草帽的老头儿。他在她对面的空位上落了座,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桌板上,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年轻了,眼角有深深的褶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是干了一辈子农活。

他看了明鹤书一眼,先开口了:"大小姐。"

明鹤书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回视他:"你认得我?"

"你长得像你爹。"他把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是你爹的堂弟,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叔。但你爹那一支是嫡脉,我们旁支的多年不走动了,你大概没听过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带着闽南那边的口音,没有亲近也没有敌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两人都关系不大的事。明鹤书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确实在她爹年轻时的照片里见过相似的眉眼轮廓。

"你跟我爹的辈分对得上,"她说,"那你跟着我上船是为了什么?"

"为了拦你。"老先生把草帽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前面,"盘花海礁底下那个石室你进不得。你爹当年走之前跟我碰过一面,他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打算去开石室的门,让我务必拦住。"

明鹤书的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走之前三个月。他那时候身体状况已经不太好了,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一遍。我们明家旁支剩下来的人不多,活着的就我一个了,他托我看着你,别让你走他的老路。"

"他的老路?"明鹤书微微眯起眼,"什么老路?"

老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进去过那个石室。"

明鹤书的手指停住了。

"他进去之前跟你一样,以为能用自己一个人的血把事情办完。进去了才发现不行,那扇门明家的血只能开一半,另一半需要张家的东西。他出来之后身体就坏了,你娘到处找人配药才把他吊住多活了几年。"

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车厢的嘈杂里,像一粒粒石子被投进水面。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信里写的那些东西你都看了吧?那句你先是明鹤书然后才是守门人,他写给你看的。"

明鹤书的喉头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顶草帽编织的纹路,过了几秒才问:"所以你知道我爹信的完整内容。"

"知道。他走之前那三个月我陪了他一阵子,该说的都说了。他让我守住两件事——第一件,拦着你别进石室;第二件,如果拦不住,就告诉你一件事。"

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面已经锈了,但边角錾着的梧桐花纹依然清晰可辨。他把铁盒推过桌面,放在明鹤书面前。

"他说如果你非要去,就把这个给你。里面的东西,能帮你把石室的门开完。"

明鹤书看着那只铁盒没有马上接。她打量着老先生的脸色,那张沧桑的、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掩饰的东西,坦然敞亮,像一个完成了多年差事终于可以歇口气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她问。

"早拿出来你就一个人跑了。"老先生说,"我从南洋跟到厦门又跟到火车上,就是看你身边有没有人。有那个穿灰衬衫的年轻人陪着,我才敢把这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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