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登门一事过去半月有余。
那日周怀山带着随从离开之后,桃花岛又恢复了表面的宁静。沿海哨点依旧日夜轮值,弟子们照常练武、修习,封岛的规矩没有人再违逆。只是经此一事,岛上的气氛比从前沉闷了些,人人心里都揣着事,却又不敢多问。
这日清晨,黄药师与冯蘅在书房商议良久,终于定下了日子——今日召集所有弟子,将陈玄风与梅超风之事,亲口说个明白。
“该让他们知道了。”黄药师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几名正在打扫的弟子,声音低沉,“再瞒下去,猜忌只会越积越深。不如坦坦荡荡说出来,反倒能让众人安心。”
冯蘅坐在案边,怀里抱着已经五个多月的蓉儿。小女娃穿一件薄薄的粉色小袄,正揪着她胸前的衣带玩,口水把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冯蘅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抬眼看向黄药师。
“你能想通最好。”她轻声道,“只是有一点,我必须再提醒你——说出真相的时候,不要带怒气,也不要牵连旁人。弟子们无辜,他们不该为陈梅二人的过错担惊受怕。”
黄药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记下了。这些日子你反复叮嘱,我若再犯,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苦心?”
冯蘅微微一笑,低头在蓉儿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知道便好。”
早饭过后,演武场上钟声敲响。二十余名弟子很快集结完毕,列队站在场中。曲灵风、陆乘风、武眠修站在最前排,冯默风年纪最小,站在队伍末尾,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着高台上的师父与师母。
黄药师一身青衫,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冯蘅抱着蓉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今日召集你们,只为一件事。”黄药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关于陈玄风与梅超风。”
场下弟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段时间私下流传的猜测,终于要有答案了。
“二人盗取岛上禁地石室内封存的九阴下卷,趁夜乘船逃离桃花岛,已然叛出师门。”黄药师语气平静,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不再是桃花岛弟子,日后在外头的所作所为,与桃花岛无关。”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冯默风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一直以为两位师兄师姐是下山办事,没想到竟是盗经叛逃!
“师父,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
“人心贪念,经不起诱惑。”黄药师淡淡道,“九阴真经乃武学至宝,他们心生觊觎,背弃师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此事罪在陈玄风与梅超风二人,与岛上其余弟子毫无干系。曲灵风、陆乘风、武眠修、冯默风,以及所有人,都不必因此惶惶不安。你们依旧是桃花岛的弟子,依旧是我的门人。”
听到这句话,曲灵风等人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垂了下来。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冯默风更是眼眶一红,低低地应了声“是”。
“从今日起,岛上不得再私下议论此事。若有外人问起,统一口径——二人叛出师门,与桃花岛再无瓜葛。”黄药师又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黄药师微微颔首,挥手让众人散去练功。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演武场,议论声难免还是有,但大多都带着一种“真相大白”的轻松。至少,他们不用再猜测师父是不是把师兄师姐怎么样了,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牵连。
冯蘅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将蓉儿交给走上前来的乳母,自己则走向高台边的黄药师。
“说得很好。”她低声道,“你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迁怒任何人。弟子们都安心了。”
黄药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放在从前,我绝做不到这般心平气和。弟子背叛,我只会觉得奇耻大辱,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连带着看其他弟子都不顺眼。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可如今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很多事情没那么值得动怒了。经书追回来了,弟子们安分守己,你和蓉儿都在我身边。比起这些,陈梅二人的背叛,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冯蘅靠在他身侧,轻声道:“不是背叛不重要,是你心中的戾气,被慢慢化开了。你本就不是嗜杀成性的人,只是从前……心里积了太多东西,没处宣泄。”
黄药师低头看她,眼底泛起柔和的光。“你说得对。从前我总以为,东邪就该狂傲不羁,行事乖张,谁也不放在眼里。可那其实是我给自己套的壳子。真到了生死关头,我最怕的,不过是失去你罢了。”
这番话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掩饰。冯蘅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桃花岛上的人渐渐发现,师父真的不一样了。
往日里黄药师指点弟子练武,但凡有人出错,他轻则冷声呵斥,重则拂袖而去,甚至罚弟子跪在演武场思过半日。可如今,弟子练剑时招式出了偏差,他不再厉声责骂,而是走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腕,一点点纠正姿势,语气虽然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耐心。
这日武眠修练习一套桃花岛剑法,最后一式“回风拂柳”总是使得太急,脚步凌乱。他战战兢兢地收剑,等着师父训斥。谁知黄药师只是皱了皱眉,上前两步,沉声道:“这一式讲究的是借力打力,你急于求成,反而失了根基。再来一遍,慢一些。”
武眠修依言放慢速度,重新演练。这一回虽然依旧生涩,却比刚才稳当了许多。黄药师微微颔首:“尚可。日后多加练习,不可再急。”
武眠修愣住了——他本以为至少要挨一顿骂,没想到师父竟这般和气。他恭敬地应了声“是”,抱着剑退下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冯默风年纪小,练功时常偷懒。有一回被黄药师撞见他躲在桃林里打瞌睡,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为这次死定了。谁知黄药师只是站在他面前,淡淡看了他片刻,开口道:“习武如逆水行舟,偷一日懒,便落后他人一日。你若不想练,便直说,我不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