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去,正月里下了两场雪,桃花岛银装素裹,桃林里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雪,倒有几分素净的意味。
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岛东那片去年秋天栽下的木芙蓉竟真的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海风里轻轻摇晃,看着让人心里生出几分盼头。冯蘅的身子也随着天气转暖,一天好似一天。
她已经能下地在屋里慢慢走动了,虽然走不了多远便要歇一歇,但比起冬日里整日卧榻的光景,已是天大的好转。黄药师依旧每日亲自盯着药炉,参汤、药汁一碗不落,半点不肯让旁人插手。名医留下的方子吃了两个月,冯蘅脸上的血色总算回来了些,手脚也不似从前那般冰凉。
这日午后,冯蘅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晒太阳。蓉儿已经满了一岁,正是满地乱爬的时候,乳母在旁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女娃却偏要往冯蘅身边凑,咿咿呀呀地抓着母亲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
冯蘅低头看着女儿,唇角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她伸手将蓉儿抱到膝上,小女娃立刻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去抓她垂在肩边的发带。
“蓉儿慢些,别扯疼了娘。”冯蘅轻声哄着,握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心底软成一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乘风抱着一摞新到的密报册子走了进来,见冯蘅气色尚好,脸上也露出几分欣慰。
“师母,江南那边又有新消息送来了。”陆乘风将册子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低声道,“这一回,是关于江南七怪的。”
冯蘅手指微微一顿。
自去冬她从密报里得知郭靖之名,便特意叮嘱陆乘风,将漠北与中原边境的动向单独归为一类,每月汇总。这两个月来,关于丘处机与江南七怪赌约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有说七怪在江南一带寻了许久,始终找不到郭家骨血的下落。也有说丘处机那边已经寻到了杨家之后,下落已定。
如今陆乘风特意提起江南七怪,想必是有了新的进展。
“念吧。”冯蘅轻声开口,将蓉儿往怀里拢了拢,“我听着。”
陆乘风翻开册子,念道:“江南七怪遍寻郭家骨血不得,后经多方打探,得知郭啸天之子郭靖,与其母李萍避居蒙古大漠。七怪已于去冬动身,远赴漠北寻人。线人说,七怪此去,路途万里,恐怕非三五年不能寻到。”
冯蘅握着蓉儿的手微微一紧。
远赴漠北。三五年。
这与她梦中看见的画面,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想起原魂归位那日,脑海中闪过的无数碎片——大漠孤烟,蒙古包外的少年,江南烟雨里的小乞丐,还有最后那座烽火连天的城池,女儿与那个姓郭的少年并肩而立的背影。
那时她只当是濒死之际的幻梦,可这一年多来,密报上的每一条消息,都在一点点印证着那场“梦”的真实。丘处机、江南七怪、郭靖、蒙古大漠……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缓缓推进。
“师母?”陆乘风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可是身子不适?”
冯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无事。这条消息,记下了么?”
“已经归入‘漠北异闻’,单独标红。”陆乘风道,“弟子还打听到,那郭靖之母李萍,原是临安农家女子,性子坚韧。郭啸天遇害之后,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幼子辗转流落至蒙古,在草原上艰难度日。那孩子今年不过一岁多,与……与蓉儿小姐年纪相仿。”
一岁多。
冯蘅低头看着怀中的蓉儿。小女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口水蹭了她一手。冯蘅轻轻替女儿擦了擦嘴角,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一个在东海桃花岛上,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孩;一个在蒙古大漠的风沙里,跟着母亲艰难求生的男孩。两个孩子,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云泥之别,可命运的红线,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系下。
“乘风,你先下去吧。”冯蘅轻声道,“这条消息,暂且不要外传,连你师父那里,等我先说与他听。”
陆乘风虽然不解,却还是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冯蘅与蓉儿。冯蘅抱着女儿,望着窗外初春的海面,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黄药师从后山巡视阵法回来,一进屋便察觉到冯蘅神色有异。他脱下外袍,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他眉头紧锁,“我方才去看了岛东的芙蓉,新芽抽得不错,想着过几日天气再暖些,带你去看。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冯蘅抬眼看他,唇角勉强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身子的事。是密报——江南七怪,已经动身远赴漠北,去寻那个叫郭靖的孩子了。”
黄药师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为了一个赌约,七个人放下江南的基业,跑到万里之外的蒙古大漠去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江湖上的人,当真可笑。”
“不是可笑,是重诺。”冯蘅轻声道,“药师,你素来瞧不上这些繁文缛节,可诺言二字,在有些人心里,比性命还重。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立下赌约,分头寻访忠良之后,教养成人,十八年后一较高下。他们肯为一句承诺远赴漠北,这便是义气。”
黄药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义气又如何?寻到了又如何?教出来的徒弟,若是资质平庸,还不是白白浪费十几年工夫?我瞧那郭靖,生在蒙古,长在草原,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能有什么出息?”
冯蘅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认真。“药师,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人品比资质重要么?”
“记得。可那是就蓉儿将来的归宿而言。”黄药师道,“我只是不以为意,江湖上寻常草莽,哪里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
冯蘅轻轻叹了口气,将蓉儿放到一旁的软垫上,让乳母带了下去。屋内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