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嘻嘻地跟在郭靖身侧,偶尔伸手扯下一片枯黄的桃叶,在指尖转着玩儿。
陆乘风将众人引入庄内一座清静雅致的客院,又亲自吩咐下人端来热水、备下干净衣裳,请众人沐浴更衣。江南七怪连日赶路,风尘仆仆,见这陆乘风如此周到,心中皆有好感,连素来冷面的柯镇恶都微微颔首,道了声:“陆庄主客气。”
不多时,庄中摆下接风宴。
宴席设在庄内花厅,虽非奢华,却极是精致。太湖鲜鱼、白虾、肥蟹,皆是水乡特有的时鲜,又佐以几味江南小炒,香气扑鼻。陆乘风亲自作陪,执壶斟酒,礼数周全。
酒过三巡,陆乘风放下酒壶,看向郭靖,温声道:“郭少侠,在下有一事请教。听闻少侠自蒙古草原南下,是奉师命赴那嘉兴醉仙楼十八年之约,与全真教门下的杨康比试高低?”
郭靖连忙放下筷子,恭恭敬敬答道:“回陆庄主,正是。靖儿资质鲁钝,师父们教了一招,我往往要练上百遍千遍。那杨康兄弟聪明伶俐,自幼在金国王府得丘真人悉心教导,武功远胜于我。此番比试,靖儿不敢求胜,只求堂堂正正比一场,不堕了郭家的名头,也不负了师父们十八年的教诲。”
他说得朴实,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乘风又问:“那若是你二人交手之外,寻着了杀父仇人段天德,你待如何?”
郭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咬牙道:“靖儿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寻着那厮,靖儿定要手刃仇人,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只是……只是靖儿也记得母亲的教诲,报仇之后,绝不多伤无辜,更不会滥杀一人。”
“好一个‘报仇之后,绝不多伤无辜’。”陆乘风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欣慰,“郭少侠心地仁厚,重孝重义,却又不失本心,当真难得。”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他想起师娘冯蘅信中对郭靖的评价——“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待人以诚,重诺守义。他笨,却不伪;他穷,却不卑。”如今亲眼一见,果真如此。
席间,那小叫花子“黄兄弟”依旧不改活泼本色,一边大口啃着螃蟹,一边还点评道:“这蟹蒸得火候正好,蟹黄都凝住了,若是再佐一点姜醋,便更去腥了。陆庄主,您这厨子手艺不错,比张家口那酒楼强多了!”
朱聪听得哈哈大笑,陆乘风也忍不住莞尔,命人再添一碟姜醋。他看着这小叫花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又看看郭靖时不时替他夹菜、替他斟茶的自然举动,心中某一处软得一塌糊涂。
——师娘,您看到了么?小姐选的这个人,待她以诚,纵是她扮作脏乞儿时也未曾轻慢半分。您放心,乘风定不负所托。
宴罢,陆乘风亲自送众人回客院安歇。临别时,他又特意叮嘱下人:“这几位是贵客,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尤其那位小兄弟,爱吃什么便做什么,缺了什么只管来报我。”
下人连连应下。黄蓉跟在郭靖身后,回头冲陆乘风狡黠地眨了眨眼,脆声道:“多谢陆庄主!您真是个大好人!”
陆乘风望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头微哽,只温和地笑了笑,道:“小兄弟好睡。”
回到房中,郭靖替“黄兄弟”打好洗脚水,又将自己那件粗布外袍披在他身上,憨厚道:“黄兄弟,夜里凉,你衣衫单薄,披着这个睡吧。”
黄蓉抱着那件带着风沙气的外袍,低头“嗯”了一声,眼中却没了平日的嘻嘻哈哈,只浮起一层极淡的柔软。等郭靖睡下,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桃林,从怀中摸出一封密封的信笺——正是母亲冯蘅在她离岛时交给她的那封,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蓉儿亲启”。
她轻轻抚了抚那封信,低声自语:“娘,您让乘风师兄护着我,我都明白。这归云庄,倒像是回了家一样……可蓉儿还想再看看,凭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郭大哥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封信,蓉儿先不拆,好么?”
她说着,将信贴身收好,和衣躺下。窗外,太湖的水声轻轻拍打着堤岸,桃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极了桃花岛的海浪与落花。
而此时,在归云庄的书房里,陆乘风却仍未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桃花岛的方向。他怀中贴身收着师娘冯蘅的那封亲笔信,字字句句,仿佛还带着岛上的暖意。
“师娘,”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坚定,“您放心。乘风已奉您之命,隐下身份,以礼待他们,绝不点破小姐的身份,也不干预她自己的选择。这归云庄有我在,便绝不让小姐与郭少侠伤了一根头发。您与师父在岛上,只管守着桃花,等他们回去。”
他正说着,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名心腹管家闪身进来,低声禀道:“庄主,刚得的急报——庄外五十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两道可疑踪迹。一男一女,行踪诡秘,出手狠辣,沿途已连伤三条人命,死者头骨上皆留有五个血洞……江湖上传言,那便是‘铜尸铁尸’!”
陆乘风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铜尸铁尸——陈玄风与梅超风!
师娘信中特意叮嘱过的那两个叛徒,果然还是往太湖这边来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寒光一闪,沉声下令:“传我令下去!庄外桃林中的阵法,今夜子时之前全部暗合开启,只留生门,不许任何人闯入!再派几名好手,暗中盯紧那二人的动向,一经靠近庄子十里之内,即刻来报!绝不可让他们,惊了庄里的贵客!”
“是!”管家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乘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伸手按了按怀中那封师娘的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太湖的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隐隐的杀气。而在这杀气之中,归云庄的灯火依旧温暖,客院里,那个从蒙古草原来的憨厚少年已经睡熟,身畔那个“小叫花子”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切都还安好。
风波将起,可有人已为他们,悄悄筑好了堤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