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路过,得知两家遭遇,悲愤不已,立誓要救出二位遗孀、寻回两家骨血,并为两家报仇。他与江南七怪在法华寺相遇,因误会交手,后解开误会,却因争强好胜,立下赌约——丘处机去救包惜弱并寻访杨家骨血,江南七怪去救李萍并寻访郭家骨血,双方各收弟子,悉心教导,十八年后的中秋,在嘉兴醉仙楼让两个孩子比试武艺,一较高下,验证这两家后人的成色。
“七怪一路追那狗贼段天德,从江南追到漠北,吃了多少苦,险些把命都丢在草原上。”韩宝驹接过话头,嗓门洪亮,“我们在蒙古大漠找了整整六年,才在茫茫风雪里寻到李萍母子!那会儿靖儿才六岁,鼻涕拖得老长,跟着他娘挤在破蒙古包里,冻得直哆嗦。他娘李萍,那才叫一个刚强的女子,生生在草原上把孩子拉扯大!”
郭靖听到此处,眼圈红了。他摸出怀中那柄父亲留下的短剑,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低声道:“靖儿不孝,十八年来才知父亲惨死之仇。此番南下,一是赴约,二来,便是要寻那杀父仇人段天德,手刃仇人,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只是……靖儿也记得娘的教诲,报仇之后,绝不滥杀无辜。”
他说得朴实,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陆乘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柄乌黑短剑上,又抬眼看向郭靖——这青年眉宇间的坚毅与赤诚,不是装得出来的。他心中暗叹:师娘在信中说,郭靖“人品端方,重孝重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单凭他明知那杨康在金国王府享尽富贵、武艺高强,却仍甘愿堂堂正正去赴一场必败之比,这份心胸,便远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及。
“好一个‘绝不滥杀无辜’。”陆乘风拊掌赞叹,亲自替郭靖斟了杯茶,“郭少侠心性坚韧,重诺守义,陆某佩服。那杨康虽在王府长大,占了天时地利,可心术若是不正,练出来的武功也是歪的。郭少侠这般赤子之心,未必便输了他。”
这话说到了郭靖心坎里,他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陆庄主过奖了,靖儿笨,只知道师父教一招,便练一千遍。”
“笨人肯下死功夫,才是真聪明。”一直没说话的张阿生忽然乐呵呵地开口,将剥好的菱角塞进嘴里,“当年我杀猪,一刀捅下去,猪都疼得直叫。靖儿这孩子练刀,一刀劈出去,风都跟着响,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柯镇恶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黄蓉坐在角落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眼珠骨碌碌地转。她忽然放下瓜子,用那副清脆的嗓音插话道:“陆庄主,我听说最近江南出了两个大坏人,叫什么‘铜尸铁尸’,青面獠牙的,一爪子下去就在人脑壳上戳五个血洞,可吓人啦!他们要是跑到归云庄来,咱们打不打得过呀?”
她这话问得天真,像是市井小儿听多了鬼故事后的好奇。可陆乘风与江南七怪听了,神色却都是一凝。
陆乘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兄弟问的,便是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黑风双煞’了。这二人,男的叫陈玄风,女的叫梅超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众人:
“江湖传闻,这二人本是东海桃花岛的门下弟子。十六年前,二人盗走了岛上珍藏的《九阴真经》下卷,叛出师门,流窜江湖。那经书里的武功本是武林至宝,可这二人只偷了下卷,又无师尊指点根基,全凭自己胡乱揣摩,练出来的功夫阴毒狠辣,出手便取人性命。这些年,他们在江西、湖广、江南一带流窜作案,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性命,怕是不下百人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黄蓉听得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陈玄风与梅超风是谁,那是当年盗经叛逃的师兄师姐,是爹爹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娘亲当年拼死保下弟子们后仍无法完全消弭的祸根。可此刻她扮作小乞丐,只得装出害怕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往郭靖身边靠了靠:“哎呀,那可太吓人了!郭大哥,你要保护我啊!”
郭靖立刻挺起胸膛,将她挡在身后,认真道:“黄兄弟别怕,有我在,绝不让那什么铜尸铁尸伤你一根头发!”
陆乘风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欣慰的是,这郭靖对扮作乞儿的蓉儿小姐尚且如此维护,足见其心;酸涩的是,他明知眼前这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便是他看着出生、却十六年未见的蓉儿小姐,却不能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这种法子,试探这世间的人心。
“二位放心。”陆乘风收回思绪,肃容道,“归云庄虽不是铜墙铁壁,却也有些自保的手段。庄外那片桃林,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奇门数理,寻常人闯进来,转上几圈便要迷路。这些日子,我已加派了人手,日夜在庄外三十里内巡查。只要那两个恶人敢靠近太湖,我归云庄便有一口气在,定护诸位周全!”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一挺,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度,竟让亭中众人都安心了不少。
朱聪摇着扇子,笑道:“陆庄主侠义心肠,我等感激不尽。有陆庄主这句话,我等便安心住下了。”
众人又闲话了一阵,陆乘风便以“庄中还有俗务”为由,先行告退。
他走出凉亭,穿过回廊,一路来到了庄外那片桃林之中。
秋日的桃林早已没了春日的灼灼其华,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陆乘风站在一株桃树前,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干,望着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桃花岛的方向。
十六年了。
他离开桃花岛,建起这座归云庄,将庄子照着岛上的格局一草一木地仿建,种下这片从东海运来的桃树苗。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在这太湖边上做个无家可归的弃徒,守着一份愧疚,老死江南。
可师娘的那封信,却将他从十六年的梦魇里拉了出来。
“师父从未怪过你……他只是拉不下那张脸,与你写一封寻常家书罢了。你若因他的沉默,便自绝于师门,那你可就辜负了他这一片默许之心了。”
“你想回来,随时都可回来。岛上桃花,年年为你开着。”
师娘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陆乘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想起方才凉亭里,郭靖捧着父亲短剑时那通红的眼圈;想起那“小叫花子”明明是金枝玉叶,却甘愿满脸尘灰地试这世道人心;想起师娘在信中写的那句——“你只需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在他们遇险时帮衬一二,护他们周全,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