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不可鲁莽。"柯镇恶将铁杖在地上一顿,沉声道,"那二人修炼九阴真经上的阴毒武功,出手便取人性命,连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都折在他们手里,何况你我?咱们此行首要之务,是护住靖儿,赴那嘉兴醉仙楼之约,而不是意气用事,去与那等恶人拼命。"
"可大哥,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祸乡里!"韩宝驹急道。
"七侠。"陆乘风适时开口,朝着众人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而郑重,"陆某知道诸位侠义心肠,见不得这等惨事。可实不相瞒,那对男女此番前来,只怕正是冲着归云庄而来。他们既已到了二十里外,随时可能踏入庄外那片桃林。陆某别无所求,只求诸位看在郭少侠与那位小兄弟的份上,暂且留在庄中,莫要外出。庄外的阵法,陆某自有布置,只要诸位与贵客待在庄内,陆某担保诸位安然无恙。"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手立在一旁的郭靖身上。
郭靖自幼受母亲与师父们教诲,最见不得以强凌弱、残害无辜之事。方才听闻那对男女连杀数十条人命,他早已气得双拳紧握,脸色铁青。此刻见陆乘风言辞恳切,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朗声道:"陆庄主,靖儿虽武功低微,却也有一身力气!那两个恶人若敢来,靖儿愿随庄中弟兄一同御敌,绝不让他们在归云庄撒野!"
"靖儿!"柯镇恶厉声喝止,"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去赴十八年之约的,不是来送死的!那等魔头,岂是你此刻能敌?给我退下!"
郭靖被师父一喝,讪讪地退了两步,却仍是咬着牙,一脸的不甘。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郭靖身后、扮作小叫花子的"黄兄弟"忽然扯了扯郭靖的袖子,用那副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怯生生地开口:"郭、郭大哥……我害怕。那什么铜尸铁尸,听起来好吓人,咱们、咱们不出去了好不好?"
她说着,还故意往郭靖身后躲了躲,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一副市井小儿听多了鬼故事、吓破了胆的模样。
郭靖一见他害怕,立刻将那份不甘抛到了脑后,转过身,像护崽似的将"黄兄弟"挡在身后,拍着胸脯道:"黄兄弟别怕!我方才说了,有我在,绝不让那什么铜尸铁尸伤你一根头发!便是拼了命,我也护着你!"
"黄兄弟"——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低着头,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别人认不出那爪印,她却认得清清楚楚。
方才陆乘风与管家说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天灵盖五个血洞"这几个字,却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中。别人只当是寻常的江湖仇杀,可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读遍了岛上的武学典籍,又怎会认不出——那是九阴白骨爪!
九阴真经下卷之中,一门阴毒至极的功夫。
而这门功夫,天下间只有两个人会用——她那两位早已叛出师门的师兄师姐,陈玄风,与梅超风。
黄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离家时母亲冯蘅倚在桃树下,将那封密封的信笺塞进她怀里,温声叮嘱她"看人看心,不看门第";想起了母亲在信里提过的那些旧事——当年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叛逃,师父震怒,是母亲跪在跟前,才保下了岛上其余弟子;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句"那二人记下了九阴下卷的内容,却不通上卷根基,强行修炼,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如今,这两个"恶果",竟活生生地闯进了江南,闯到了归云庄外。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认出了庄外那片桃林的布置。
那绝不是寻常的园林。桃树的栽种方位、回廊的曲折走向、假山与池塘的呼应,分明就是照着桃花岛的格局,一草一木仿建下来的!而那看似寻常的林间小径,暗合的正是桃花岛一脉的奇门数理。
爹爹的阵法。
这座归云庄的主人陆乘风,必与桃花岛有极深的渊源。他方才说"庄外的阵法,陆某自有布置",指的便是这片桃林中的奇门阵法。
黄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缩着脖子,一副吓坏了的小乞儿神态。她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站在厅中的陆乘风,只见他神色沉稳,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在护着他们。
不仅护着郭靖与江南七怪,更是在护着她这个"小叫花子"。黄蓉心头一暖,却又隐隐有些担忧:那二人毕竟是桃花岛出来的,对岛上的奇门阵法再熟悉不过。陆师兄这阵法,真能困住他们么?
她有心现在便亮明身份,助陆乘风一臂之力,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忍住了。
母亲说过,不点破她的身份,不干涉她的选择,让她凭自己的眼睛去看清郭靖,凭自己的心去走这一遭。若是此刻暴露了身份,非但会让陆师兄与郭大哥之间多出许多不必要的波折,更会让郭靖知晓她一直在欺瞒于他——以那傻小子的性子,只怕会觉得自己受了骗,反倒伤了他那份赤诚。
"不能露馅。"黄蓉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
当夜,陆乘风独自一人来到了庄外的桃林。
月光清冷,洒在桃树的枝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秋夜的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陆乘风负手立在一株桃树前,伸手抚了抚粗糙的树干,望着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桃花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