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不等郭靖拒绝,他便故意弄出“稀里哗啦”的声响,从狗洞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饿死我了……府上泔水里怎地一点油水都没有……”
“好小子!果然有贼!”那几名家丁提着灯笼一照,见是个浑身脏污、满脸菜叶的小叫花子,顿时怒骂起来,“哪来的小杂种,敢来段府偷东西?!给我打!”
棍棒毫不留情地落在黄蓉(小叫花子)身上。他疼得“哎哟”直叫,却死死咬着牙,故意往狗洞的方向连滚带爬,把那些家丁引得远远的,嘴里还讨饶:“爷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饿极了,想讨口吃的……”
柴垛后,郭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眼泪都快迸出来了。他看着那个小小身影被家丁拳打脚踢,却为了不暴露他,硬是忍着不还手——他郭靖堂堂七尺男儿,何曾让一个孩子为自己受过这等委屈!
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出去。黄兄弟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误了大事。
那几名家丁打了半晌,见这小叫花子浑身是伤,瘫在地上哼哼唧唧,料想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走开了:“晦气!一个要饭的,也值得咱们费这么大工夫?走,去前院看看!”
等家丁的脚步声远去,郭靖才从柴垛后冲出来,一把将地上的黄蓉(小叫花子)抱了起来。
“黄兄弟!黄兄弟,你怎么样?!”他声音发颤,借着月光一看,只见那小叫花子嘴角挂着血痕,胳膊上、背上全是青紫的棍伤,疼得小脸皱成了一团,却还咧着嘴,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没事……我皮实着呢……就是、就是有点疼……郭大哥,仇人……咱们看清了,明日的时机……也听着了……”
他说着,小脸一皱,疼得抽了口凉气,却还是惦记着正事。
郭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将黄蓉(小叫花子)往背上一托,哑声道:“上来,我背你回客栈。”
“不、不用!郭大哥你背上还有伤……”黄蓉(小叫花子)慌忙挣扎。
“别动!”郭靖头一次对他发了火,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为了我,挨了这顿打……我郭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背你回去!你若再挣,我便……我便真生气了!”
黄蓉(小叫花子)怔了怔,乖乖趴在了他宽阔温热的后背上,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道:“那……那郭大哥你慢些走……”
郭靖背着他,借着夜色,从狗洞钻出,一路狂奔回了悦来客栈。
……
客栈厢房里,烛火摇曳。
韩小莹细心地替那“小叫花子”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朱聪则皱着眉听郭靖讲述了夜探的经过。
“灵隐寺进香……好机会!”柯镇恶听完,铁杖重重一顿,沉声道,“靖儿,明日你与黄兄弟,还有我们几个,一同去灵隐寺外守着。那狗贼出了府,护卫必少,咱们寻个僻静处,将他截住!记住——只杀段天德一人,绝不可滥伤无辜,更不可牵累寺中僧人与香客!”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郭靖红着眼,重重点头,又看向榻上那个浑身缠着绷带、却还冲他眨眼的小叫花子,心头又疼又暖,“黄兄弟,明日……你伤成这样,便在客栈里歇着,我一人去便好。”
“谁要歇着!”黄蓉(小叫花子)立刻蹦了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倔强地瞪着他,脆生生道,“郭大哥,你答应过我的,报仇的时候,我陪着你!再说了——”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烛火下如同落满了星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你还欠着我西湖的烟雨呢。等你报了父仇,咱们便去看,好不好?我……我这条命是你护下来的,你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郭靖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缠着绷带的小手,重重点头:
“好。等报了仇,我带你去看西湖的烟雨,看你想看的任何地方。绝不食言。”
……
夜深了。
黄蓉(小叫花子)躺在榻上,疼得睡不着,却悄悄侧过头,看着坐在窗边、就着月光一遍遍擦拭那柄乌黑短剑的郭靖。
她摸了摸怀中那封始终未曾拆开的密封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冯蘅娟秀的字迹“蓉儿亲启”。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娘,您教蓉儿遇事要沉住气,保住性命才能做成事。蓉儿今日,用您教的道理,拉住了郭大哥,没让他莽撞送死。蓉儿……做得还好么?
郭大哥他这般好的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还记着您教他的“不可滥杀无辜”,记着自己是宋人。这样的人,蓉儿没有看错。
等明日报了仇,等看尽了这江南的烟雨……蓉儿再告诉他,她不是什么“黄兄弟”,她是黄蓉。
是东海桃花岛,黄药师的女儿。
窗外,临安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月光洒在窗棂上,温柔而静谧,像是在为明日那场迟到了十八年的复仇,轻轻叹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