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秋,来得温柔。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的桃林与芙蓉。岛上的芙蓉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簇簇压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岛西的听雨院里,天刚蒙蒙亮,郭靖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身旁还在熟睡的黄蓉。可他刚一动,黄蓉便睁开了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映着晨光,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又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郭大哥,你又要去练功了么?”
“嗯。”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蓉儿,你多睡会儿。我去演武场打一趟‘培元掌’,练完了便回来,陪你去给娘和婆婆请安。”
“谁要多睡了?”黄蓉坐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身上浅碧的衫裙,又摸了摸腕上那支郭家传下的银镯,娇嗔道,“我既嫁了你,便是郭家的媳妇。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本就是我分内的事。你且等着,我与你一同去。”
郭靖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起身洗漱。二人收拾停当,携手出了听雨院,往岛西的演武场而去。
演武场上,晨露未晞。
郭靖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粗布短打,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深吸一口气,依着马钰道长当年所授的全真吐纳之法调匀了呼吸,随即双掌一错,便打起那套黄药师亲授的“培元掌”来。
这掌法朴实无华,一招一式皆是稳扎稳打,掌风沉浑。郭靖练了这些时日,虽仍算不得精妙,却已能收发由心。一掌拍出,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虽不凌厉,却厚重绵长,将地上的落叶都卷得飞扬起来。
黄蓉抱膝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托着腮看他练功,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柔情。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映得如同岛上最盛的一朵芙蓉。
“郭大哥,你这掌法,比前几日又稳了几分呢!”她脆生生地夸道。
“是么?”郭靖收了掌势,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我便再练百遍。岳父说,我这步法太实,若不多练,难成大器。我虽笨,可多练些,总能护得住你,也护得住娘与岳母。”
他说着,走过来替黄蓉拢了拢狐裘坎肩,又握住她的小手,两人这才携手往主院的暖阁而去。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银丝炭,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正拿着针线,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帕子。两人说说笑笑,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听见脚步声,冯蘅抬起头,见是郭靖与黄蓉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娘,婆婆,蓉儿与郭大哥来给您二老请安了!”黄蓉提着裙摆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地跪在榻前,声音清脆而恭敬。
郭靖也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娘,岳母,小婿郭靖给您二老请安。”
“好,好,快起来。”冯蘅连忙伸手,一手拉着一个,眼中满是慈爱。她细细打量着二人,见郭靖眉宇间透着勃勃的朝气,黄蓉脸颊红润、眉眼含春,心中那点为人母的牵挂,便如春雪般化了个干净。
一名侍女端着药碗进来,碗里是冯蘅每日要喝的温补汤药,黑沉沉的,冒着苦涩的热气。郭靖连忙起身接过,小心翼翼地端到冯蘅面前,憨厚道:
“岳母,药熬好了,还温着,您趁热喝。小婿方才尝了一口,仍是苦的,便让厨房备了蜜饯,您喝完了药,吃颗蜜饯,便不苦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的蜜枣与杏脯,是他天不亮便去厨房特意准备的。
冯蘅看着他这般细致笨拙的模样,眼眶一热,伸手接过药碗,轻声道:“靖儿,你有心了。娘这病,本是要常年喝药的,难为你日日记挂着。”
她仰起头,将那碗药缓缓饮尽,虽苦得皱了皱眉,却半点没有抱怨。黄蓉连忙剥了一颗蜜枣,塞进母亲嘴里,又替她顺了顺气,娇声道:
“娘,苦不苦?蓉儿给您剥枣。往后蓉儿与郭大哥,日日在这儿陪着您喝药,您若怕苦,蓉儿便给您备满满一碟蜜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