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春,来得热闹。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那片桃林。去岁冬日里还萧瑟的枝干,如今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再过些时日,便要开出灼灼的桃花来。岛东的芙蓉林虽已过了花期,却也抽了新叶,一片生机勃勃。连那海风里,都像是掺了蜜,甜丝丝的,熏得人只想懒洋洋地坐在日光里,什么都不去想。
郭靖却没那份闲情。
天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背着那柄连鞘的单刀,独自一人往岛西的演武场去。演武场是岛上弟子平日练功的地方,一片平整的青石地,四周种着几株老桃树。此时桃花虽还未开,枝干却已泛出淡淡的红晕,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在春日里绽放。
郭靖站在场子中央,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着马钰道长当年在蒙古草原上教他的全真派呼吸吐纳之法,缓缓吐纳了片刻,这才双掌一错,打起那套黄药师亲授的“培元掌”来。
这套掌法,他练了整整半年。
从去岁秋日归岛,到冬日雪夜启坛饮酒,再到如今春回大地,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掌风一日比一日沉浑,内力一日比一日绵长。如今他一掌拍出,虽不凌厉,却厚重如山,连场边那几株老桃树的枝干都微微晃动,枝头的新芽簌簌作响。
“郭大哥,你今日这掌,比昨儿又稳了几分呢!”
一声清脆柔软的呼唤自身后传来。郭靖收了掌势回头,只见黄蓉提着一只食盒,踩着晨露从桃林那头小跑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腕上是郭家传下的银镯,颈间是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明艳得像是岛上最盛的一朵芙蓉。
她跑到场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拽住郭靖的袖子,仰着那张明艳的小脸,嗔道:“你瞧你,手都冻裂了——哦,如今春日了,是练出手茧了!快,擦擦汗,喝口热粥。我方才去厨房,娘与婆婆都在,娘还说你这些日子辛苦,特意让我多添了一勺糖。”
郭靖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接过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蓉儿,”他捧着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我方才练这套‘培元掌’,已能收发由心,虽不敢说大成,却也算有了几分根基。我想……我想过些日子,去请岳父再喂我几招,考较考较。也不知岳父他老人家,肯不肯再指点我。”
黄蓉眨了眨眼,抿唇一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傻子,你当爹真不愿教你么?他嘴上凶,心里可惦记着呢。我方才去娘那儿请安,娘悄悄与我说,爹这些日子天不亮便躲在桃林后头,偷偷瞧你练功,还总哼哼唧唧地说你‘脚步太实’‘招式太笨’,可那眼神,分明是欢喜的。”
“岳父……偷偷瞧我练功?”郭靖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红,“岳父他……他待我真好。”
“他那是嘴硬心软,拉不下脸罢了!”黄蓉白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横竖你今日练完了,便随我去给娘和婆婆请安。待请过安,咱们便去寻爹,我帮你开口,让他考较你,好不好?”
郭靖大喜,连连点头:“好!都听蓉儿的!”
……
两人说定了,便携手往主院的暖阁而去。请过安,陪冯蘅与李萍说了会儿话,黄蓉便拽着郭靖,一路往岛中央的书房寻去。
书房外,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正仰头望着远处海面上的几只海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冷哼道:“哼,又来作甚?老夫清静得很,莫要来吵。”
黄蓉却不怕他,蹦跳着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爹,郭大哥这些日子苦练您教的培元掌,已有了几分进境,他想请您再考较考较呢!您就应了他罢,好不好嘛?”
黄药师眉头一皱,别过头去,闷声道:“考较?他那笨招式,老夫瞧着便心烦。罢了罢了,念在他还算勤勉的份上,老夫便去瞧瞧。若还是那般笨,老夫可要骂人了!”
嘴上这般说,他袖袍一拂,已大步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黄蓉与郭靖对视一眼,皆是抿唇一笑,连忙跟上。
……
演武场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江南七怪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皆来看热闹。李萍也由人搀着来了,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眼里满是期待。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膝上盖着薄毯,由两名侍女与李萍身旁的老仆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到场边坐下。她脸色比去岁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能坐上一时半刻,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场中。
“郭小子,”黄药师走到场中,负手而立,面色冷淡,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较,“你既说练得有几分进境,那便使出来让老夫瞧瞧。用你那套‘培元掌’,全力攻老夫三招——记住,是全力!你若敢留力,老夫便一掌将你拍到海里去!”
郭靖深吸一口气,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朝着黄药师当胸推去。
这一掌,他没有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