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谦卑,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萧家想要太子妃的位置。不是侧妃,不是良娣,是正妃。
姜殊将茶盏搁下,瓷器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她站起身,走到御前,行了一礼。
“父皇,关于太子殿下的婚事,女儿有几句话想说,不知可否。”
皇帝微微挑眉:“说。”
“方才萧大人说得极是,太子妃的人选应以门风清白、品行端正为首要考量。”姜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大方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但儿臣以为,除此之外还应考量另一件事——太子妃入主东宫,便是未来的国母。国母之选,事关国本,岂能只凭几幅画像和几份名册便草率定夺?萧大人口中的侄女,儿臣自然是信得过萧家的眼光的。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若太子妃只从萧家一门选出,难免让其他世家觉得失了公允。况且萧家如今已有一位贵妃在宫中,理应给别的世家贵女一些机会。”
满堂哗然。这话等于将萧贵妃和萧家的野心当众挑明了——你们萧家已经有一个贵妃了,还想要太子妃?这是想干什么?想把这江山都姓萧吗?
萧贵妃面色铁青。萧国舅的笑容也终于挂不住了,放下酒杯沉声道:“四殿下此言未免太过。萧家世代忠良,为国效力数十年,怎可如此污蔑?”
“本宫没有污蔑任何人。”姜殊语气依旧平静,“本宫只是说,太子妃的人选应当广纳各家,公平遴选。萧大人若觉得本宫说得不对,不妨问问在场的诸位大人——有多少人认同太子妃只从萧家挑选?”
没有人敢接话。这话怎么接?谁站出来谁就是和萧家绑在一起。皇帝目光沉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姜殊这番话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正当拒绝萧家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萧家,而是“为了公平起见”。这个理由拿到任何朝堂上都站得住脚。
“殊儿说得有理。”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萧爱卿一片忠心朕自然知晓,但太子妃人选确应从长计议、广纳各家。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三皇子大喜之日,不谈政事。继续奏乐,举杯。”
他举起酒杯,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萧国舅僵硬地坐回席位。萧贵妃面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意冷得像刀刃上反出的寒光。姜殊退回席位时路过萧贵妃身边,萧贵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四殿下今日这番话,本宫记住了。”
姜殊脚步不停,只微微侧头回了四个字:“娘娘随意。”
简湄馨坐在萧贵妃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姜殊身上,那目光依旧温婉,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喜宴散场后,姜殊在泰和殿外被简鹤叫住了。
他快步追上她,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杏黄朝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她面前,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着她,眼底有太多情绪翻涌——感激、震动、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你方才……太冒险了。萧国舅在朝中门生遍布,你当众得罪他,往后……”
“往后他也不会放过我。”姜殊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我不说那些话,他也知道我在查萧家的账。万寿节上我呈的那本账册,已经撕破脸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当众挑明,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
简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说:“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为了我,把你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没有说“我没什么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的”,但姜殊听懂了。姜殊抬头看着他。少年站在灯笼底下,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不安。他眼角的泪痣被灯光映得格外分明,像一颗悬而未落的泪。
“你值得。”姜殊说。三个字,比今晚所有掷地有声的话都轻,却比任何话都重。
简鹤愣在原地。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月白衣衫融入夜色,清瘦而坚定。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终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姜殊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依旧站在廊下的少年。夜色太深,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就像前世无数次,他站在东宫的窗前目送她去上朝。
其实她都知道。只是前世她装作不知道。
这一世,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