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咧咧,你竟有妹妹——?”久坂是为数不多知晓不知火身份的人,闻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诶诶,”高杉推了推他,“别让人家笑话你,今日是你和杉文的大日子。”
杉文却已经往这边看过来,朝他们微微一笑,注意到几人身边的小丫头时,愣了一瞬,却弯了弯眉眼,径自走了过来。
“原来这孩子是不知火君的妹妹,” 她在千月面前蹲了下来,“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杉文,你叫什么名字?”
“千、千月。”千月望着面前明丽的面容,涨红了脸。
她还从未与这么漂亮的姐姐讲过话。
“千月呀,这名字真好听。”杉文笑的时候,眼睛是弯起来的,让千月想起离开江户湾那日夜幕中高悬的弯月。
“是……是‘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1)的千月。”千月鼓足勇气,把龙马教给她的诗念了出来。
龙马其实并不很擅长汉学,更枉论汉人的诗句,只是当他听到千月的名字,肚子里那无几的墨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滴,就被他煞有介事地教给了千月。
杉文露出了惊异的神情,“这是宋人的诗,千月酱竟是喜欢汉诗吗?”
千月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龙马一路上教自己认字的事情。
杉文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千月酱,你以后,想不想跟着我习字、读书?”
“怦怦、怦怦” 千月的耳膜非常清晰地感知到心脏的跳动,那样喜庆吉祥的一日,那群大笑不羁的少年,中间的姑娘有着明亮的杏眸,满怀期许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将带着她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她万分珍重、竭力前行的世界。
***
杉文当了千月半年的老师。千月在这期间,过得相当如饥似渴,已经能近乎毫无障碍地阅读、书写。
她正在慢慢淡忘江户的伤痛。想来是不断增长的学识给了她底气,杉文能感受到小姑娘身上的怯意在一日日减少。她本该就是大方聪慧的姑娘,杉文常常这样想。
千月常在杉文的小院里遇见她的哥哥——松阴,一个眉目之间同杉文五六分相像的温柔青年。每次他见到千月,便一定要走上前去,查问她的学业,千月逐渐也能从容应对。
直到安政四年隆冬,十一月末的时候,围炉烤着火的松阴沏了壶茶,茶壶被放在桐木桌上时,发出“当”地一声轻响。
“千月,以后直接来村塾读书吧。” 青年的声音和煦。
炉中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从濑户内海吹来的风声变得时隐时现,千月握着茶盏,久久没有反应。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正对上杉文含笑的目光。
安政四年十二月,千月正式成为了吉田松阴的学生。
***
“你岂不知孙子有云,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2)”
五月的阳光透过木蜡树椭圆形的层叠树叶,泼洒在村塾的书桌上,散发着墨香的书页因此拥有了点点金箔。
关于《孙子兵法》的讨论,对尚在研读四书五经的千月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时值午后,她有些恹恹地支着下巴,旁观着那个叫做吉田稔磨的阴郁少年同高杉晋作的争论。
“所谓间,就是间谍,是深入敌营中查探消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千月身边的松阴压低声音对她解释道。
松阴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了《用间篇》的开头,“且看此处: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3)”
“从前那些贤明的君主为何能取胜?因为他们‘先知也’。那么他们‘先知’了何事呢?敌之情也。敌之情又取于何人?即派出的间谍。”
“是不是如同谋攻篇所言,‘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4)?”好不容易联系起一点兵圣思想的千月终于打起了精神。
松阴颇为满意地点头,“很好。明白这一点,我们往后看,就是稔磨与晋作正在争论的问题……”
千月在松下村塾求学期间,常常遇到一些超出她那个年纪认知范围的问题,松阴向来不期待她当下能明白多深。只是莫名地,那个讨论孙子兵法《用间》篇的午后近乎顽强地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难以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