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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九月初的G市还泡在暑气里，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搅得更匀了些。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应一声，懒洋洋的，像夏天午后池塘里翻肚皮的鱼。

"陈茜茜。"

"到。"

陈茜茜坐在靠窗第三排，课本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桌角，笔袋拉链拉开一半，黑色水笔露在外面。她习惯把一切都提前准备好，这样正式上课的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这是高三生的基本素养。

班主任继续往下念，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往门口看。

"黄少天。"

没动静。

班主任又念了一遍。陈茜茜跟着转过头，看见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挤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颗脑袋先左右扫了一圈，目光锁定角落唯一的空位——就在陈茜茜右手边，然后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报告！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不对不对我骑自行车来的不堵车，是闹钟坏了，昨天晚上忘了充电，其实充了但线松了"

班主任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赶紧坐下。"

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陈茜茜旁边，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全班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看，他浑然不觉，坐下第一件事是转头冲陈茜茜咧嘴一笑。

"你好你好，新同桌是吧？我叫黄少天，那个，以后多多关照啊，我上课话可能有点多你多担待，不过你放心我都是说跟学习有关的——好吧也可能不是全部跟学习有关，但起码前半句是。"

陈茜茜看着他，男生，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快遮到眉毛，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衣领歪着。

"陈茜茜。"她说。

"陈茜茜！好名字！哪个茜？溪水的溪？好有意境啊！你语文一定很好吧？我语文就一般般，作文老是写不够字数，老师说我的文章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听着很厉害吧但是其实意思是没重点"

陈茜茜把视线收回来，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她决定从现在开始练习一种新技能：自动过滤旁边这个人的声音。

事实证明这个技能练起来难度不小。第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黄少天嘴巴就没停过，“同桌，同桌，橡皮借一下…哎…你笔记记到哪了，这题我会我会…老师讲到第几页了？哦我知道我知道……”

黄少天声音压的低低的，像有蚊子一样，像有蚊子一样，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嗡嗡嗡嗡嗡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陈茜茜全程没理他，但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这节课居然只做了半页笔记，效率史无前例地低。

下面一节课是英语。黄少天趴在桌上补眠，世界终于安静了。陈茜茜写了几页完形填空，心情好了不少。但好景不长，等下午语文课他又满血复活。

"陈茜茜陈茜茜你字写得好漂亮！是不是练过？我以前也练过"

陈茜茜握笔的手微微用力。她在心里默念：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高三了，我已经高三了，情绪稳定最重要。

"哎你看窗外那只鸟！好大一只！是不是乌鸦？G市有乌鸦吗？我怎么记得乌鸦是北方才有。。。。。。"

"麻雀。"陈茜茜终于开口了。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唰"地亮了："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直不说话我好紧张的，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来着，但是我想我们才认识第一天不应该啊"

"你能安静五分钟吗？"

陈茜茜说这话的时候没转头，眼睛盯着黑板，语气平平的。但黄少天听进去了，他罕见地闭上嘴，认真掰着手指数了数，过了一会后凑过来小声说："可是五分钟好长啊，要不我先安静三分钟？"

陈茜茜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真诚，好像真的在跟她商量一个合理的时间方案。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赶紧压回去。

"随便你。"

于是黄少天安静了三分钟。三分钟后他准时"解禁"，第一句话是："我刚才憋了好多话，你让我从头讲起啊，第一件是。。。。"

那天放学的时候陈茜茜收拾书包，发现课桌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底下写了行字：今天说了好多话，辛苦了！明天我控制一下！！！

字确实"气势有余工整不足"，笔画几乎要飞出格子。陈茜茜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钟，把它翻了个面，夹进英语课本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第二天黄少天果然"控制"了。虽然他说话的句数没有明显下降，但分贝降了不少，至少不会影响到隔壁组同学回头瞪他。陈茜茜偶尔会"嗯""哦"地应两声，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到第三天的时候，陈茜茜已经能一边听他碎碎念一边完整做完一套数学卷子了。她甚至发现自己练成了一种奇怪的技能——耳朵里听着他絮絮叨叨"哎这个题出得有水平""你看这辅助线画的""我昨天打游戏碰到个特别坑的队友"，手上改错题的正确率反而比平时高了几分。

这不科学，不过她懒得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