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研学的日子到了。
东京的天空蓝得透亮,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冰帝高中部的校门口停着十几辆大巴,穿着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三天两夜的行程。箱根,芦之湖,温泉,自由活动。每个词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亮晶晶的。
玲禾到得早,站在自己班的车旁,核对手里那份乘车名单。蓝白丝带系得整齐,低马尾柔顺地垂在肩后,整个人像被晨光包了一层薄薄的边。几个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她箱根有什么好玩的、自由活动去哪里、温泉酒店怎么样。她一一答了,语气温和而简洁。
“九条同学,你之前不是已经去箱根考察过了吗?快给我们推荐一下。”有人晃着她的胳膊。
“湖边最舒服。那家温泉酒店的和食也很不错。”玲禾说,“你们到时会住在别馆,进出都很方便。”
“九条同学是不是跟迹部大人一起去的?”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笑得暧昧。
玲禾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面上却不显:“是去考察。行程和预算都是学生会这边要对好的。”
她刚说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九条。”
玲禾回头。迹部景吾正走过来。他今天也穿着制服,和所有人一样,可不知道是不是晨光太偏爱他,硬是让他在这片蓝白校服的海洋里亮得像一道别的颜色。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乘车名单,扫了一眼,又还给她。
“都确认好了?”他问。
“嗯。”玲禾点点头,“我们班的都到齐了。其他班也在点人数。”
“那就好。”迹部说,没再开口,站到了她旁边。
玲禾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侧,插着兜,目视前方,像在等车。太自然了。自然得她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会长。”她小声说,“你以前研学,不都是自己先过去吗?”
迹部侧过头,眼尾那点笑意像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
“这次想跟大家一起。”他说。
玲禾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她当然不信。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理由,而这个理由,恐怕和“大家”没有太大关系。她正想着,额头上忽然被极轻地敲了一下。
“总要看看选出来的地方,大家喜不喜欢。”迹部说。
玲禾捂着额头,想反驳又反驳不出。他敲她脑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偏偏每一次都敲得那么自然,像这动作本来就在他们之间存在了很久似的。
上车时,玲禾没有按抽签的座位坐。她放好背包,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
那里通常是留给老师或者晕车的同学的,但今天没人坐。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说实话,她只是有点想一个人待着。这几天太累了,满车都是兴奋的人声,她怕自己绷不住。
可她才坐下没多久,旁边就多了一个人。
“怎么坐到这里来了?”迹部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他手里拎着自己的包,往她旁边的位置一放,人也跟着坐下来。
玲禾怔住了。
“会长?你不是应该坐在前面吗?”她小声说,眼睛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已经有人在回头看了。那两个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影,实在太显眼。
“我是学生会长,总该在后面看看有没有人晕车。”迹部说,话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的从容。
玲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拆穿他。这个人要坐在哪里,从来没有人敢多问。更何况,她也没有立场赶他走。
大巴缓缓启动。窗外的校园越来越小,车厢里的兴奋声浪却一点没降。玲禾靠在窗边,尽量让自己只占一点点位置。可最后一排本来就颠,公路又不算平整,她的肩一下一下地撞上迹部的手臂,想躲都躲不开。
“坐这么远,是想跟我保持距离?”迹部忽然说。
玲禾一僵,飞快地看向窗外:“没有。只是后面比较安静。”
“是吗。”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不再说话,把脸往窗口偏了偏。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晃动。她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地扫过身旁的人。他的肩膀就在她几寸之外,近得她能看见他制服袖口处极细微的折痕。
她想起去年研学,她坐在别的班车上,和他隔着十几辆大巴的距离。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今年,他会跟着她一起坐到最后排来。
“会长。”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坐到后面来,大家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