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臻大厦,58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王磊引着陆东珉的轮椅穿过一片开阔、装修极具现代感的办公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与轮椅轮胎滚动的细微声响交织,所过之处,正在忙碌的员工们虽恪守职业素养没有喧哗,但那一道道难以掩饰的惊讶、好奇、甚至带着些许探究与怜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陆东珉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异域的标本。王磊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将他引至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
王磊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程修臻沉稳的声音:“请进。”
门被推开,王磊侧身让开通道,对陆东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这意味着,陆东珉必须独自面对。
他操控轮椅,滑入了这间巨大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办公室。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蔚蓝天空和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仿佛将整个都市踩在脚下。室内是极简的低调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权势,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
程修臻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情绪的浅笑,伸手示意旁边的沙发区:“陆先生,这边请。”
陆东珉滚动轮椅,来到那片铺设着昂贵地毯的会客区。程修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娴熟地摆弄起一套精致的茶具。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东珉,随口问道:“龙井?”
陆东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平静:“可以,谢谢。”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片刻,第一杯清亮的茶汤沏好,程修臻将其递到陆东珉面前。陆东珉双手接过茶杯,那声“谢谢”尚未完全出口——
“我希望你放了小遥。”
程修臻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划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直刺核心。没有寒暄,没有迂回,就这么赤裸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砸向了陆东珉。
陆东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先是愕然,但几乎是立刻,他就恢复了镇定,抬起眼,直视着程修臻:“程总,星遥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她是自由的。不存在我‘放’或不‘放’。”
“哦?是么?”程修臻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可是我觉得,你在用你的才智,你的学识,你所谓的爱意,你那些‘恰到好处’的礼物,”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陆东珉瘫痪的双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你在用这些东西,吸引她,并且,控制着她。”
陆东珉的背脊挺得笔直,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您说的这些,除了我无法改变的腿,我认为都是正面、积极的品质和情感。它们对星遥,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是么?”程修臻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崇拜你,一切以你为中心,照顾你,跟随你,事事以你为先。现在,甚至为了你,连去她梦寐以求的英国深造都开始犹豫不决!你称这些为正面积极?”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压迫感,“陆东珉,你把她困在了你身边!她的世界原本可以很大,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但如果你继续用这些所谓的‘爱’和‘需要’捆绑住她,她的未来,一眼就可以看到头——嫁给一个身有残疾的大学教授,为了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牺牲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只能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哦,对了,还有你家那个小吃店,她大概还会继续‘甘之如饴’地去端盘子、擦桌子。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正向的结果?!”
程修臻顿了顿,接着说,“你是数学家,那么我们就用数据来说话。我看过了全球顶尖医疗机构对脊髓损伤患者的长期跟踪报告,数据显示,像你这样的高位截瘫患者,出现严重肾脏并发症的概率是68%,褥疮感染导致败血症的概率是42%,这还不包括进行性肌萎缩、自主神经反射异常、骨质疏松导致的病理性骨折,平均寿命比健康人群缩短……”
“程总,”陆东珉打断,指尖发白,“如果您是要提醒我是个残废,那么不必了。我每天醒来第一个感知到的就是这件事。”
“你真的清楚吗?”程修臻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你清楚未来三十年,你需要多少专业护理?清楚每一次感染可能带来的生命危险?清楚随着年纪增长,你的心肺功能会加速衰退。”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程修臻不等他回答,继续进攻,语气越来越冷:“小遥今年二十岁。假设你们在一起,三十岁时,她正该在学术领域大展拳脚,却要开始学习如何为你做膀胱冲洗、如何预防褥疮。四十岁时,她的同龄人正在周游世界,她要担心你的一次感冒会不会发展成肺炎。五十岁——”
“够了。”陆东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