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遥人生的第一场恋爱,在她十九岁那年开始,在她二十岁生日后不久,仓促而彻底地结束了。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一条冰冷的短信和一个决绝的背影,为这段倾注了所有热情与眼泪的感情,画上了一个仓促又残忍的句点。
飞抵伦敦后,眼泪仿佛在那场大雨和机场的绝望中流干了。她不再哭泣,她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需要被重新构建的世界里。
她的生活被精准地、充实地填满:
·课堂上,她专注听讲,积极发言,用知识的密度挤压回忆的空间。
·游学中,她走过牛津剑桥的石板路,站在斯特拉特福德的埃文河畔,试图在文学的发源地寻找新的共鸣。
·图书馆里,她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用先贤的智慧填补内心的空洞。
·社交场上,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躲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小透明。她加入了戏剧社,在扮演他人悲欢的过程中,短暂地忘记自己。她结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有趣而鲜活的朋友,他们的思维和经历,为她打开了新的视窗。
·旅行途中,她拿着相机,独自或结伴,走过欧洲的一座座古城,让陌生的风景冲刷记忆的河床。
·社会实践,她尝试着不同的工作,在更真实、更复杂的社会切片中,重新定位自己。
她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程修臻女儿”的身份,坦然接受着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关注,甚至开始学着不动声色地利用它。身边不乏优秀的男同学,带着欣赏或爱慕的目光靠近,有意无意地示好。她会报以礼貌的微笑,得体地应对,但从不给予任何超越界限的回应。她的心门仿佛上了一把沉重的锁,钥匙被她遗落在了那个雨夜,遗落在了那个人的宿舍里。
在朋友眼中,她变得耀眼、独立、开朗。她恢复了大声欢笑的能力,笑容明媚,仿佛不曾经历过任何阴霾。聚会中,她往往是带动气氛的那一个,戏剧社的排练里,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喜剧的节奏。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似乎永久地失去了另一种能力——伤心难过的能力。
过去,读一本悲剧小说,看一部感人的电影,甚至听到一段哀伤的音乐,她都能轻易地共情,泪水会自然而然地涌出,为别人的故事,也为自己心中涌动的情感。
但现在,不会了。
她麻木了。
哪怕是看到最催人泪下的情节,听到最撕心裂肺的故事,她的内心也如同一片沉寂的冰湖,激不起半点涟漪。她的共情能力,仿佛随着那段感情的逝去,一同被封印了。她不仅不再为陆东珉流泪,她甚至失去了为任何事物流泪的本能。
那种尖锐的、能让人感受到自己真切活着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无声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荒芜。她像一台被精密编程的仪器,高效地运行着,精彩地生活着,但内核的某个部分,已经彻底熄灭了。
她成功地开始了新生活,一个看起来无比正确、无比灿烂的新生活。只是,那个能因为一抹夕阳、一句诗歌而感动落泪的程星遥,被她连同那段青春,一起留在了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