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五点四十分,曼哈顿尚未完全亮起来,岑岳的会议室已经换过第二轮咖啡。
整层办公区只开了靠近会议室的一部分灯。保洁人员推着工作车经过走廊,街边咖啡车也刚刚升起遮雨棚。玻璃幕墙外,凌晨最后一层深蓝压在楼群之间,向南行驶的卡车正沿着大道将货物送进仍未营业的餐厅与商店。
长桌一端的屏幕分成六个窗口。伦敦团队已经工作了大半天,多伦多与纽约刚刚开始,卖方律师则从芝加哥接入。桌面上摆着最终版资金流向表、监管文件与一份仍在等待确认的交割清单。
这是一项持续了近九个月的收购。
岑岳与两家长期投资人共同取得一家北美专业保险服务集团的控股权,企业价值接近四十六亿美元。项目最初并不复杂,尽调进行到中段,卖方旗下两项历史业务却先后暴露出潜在责任。双方围绕赔偿范围与资金留置谈了近三个月,交易几度接近终止。
陈竞坐在谢凛舟右侧,将刚收到的邮件转到主屏幕。卖方已经签署修订后的最终文本,托管行也确认收到第一笔资金。目前只剩伦敦一方的款项尚未进入指定账户。
“银行说二十分钟。”负责资金安排的人道,“卖方律师希望先发联合确认,新闻稿按照原定时间发布。”
谢凛舟翻到资金流向表最后一页:“托管行确认以前,不发。”
屏幕另一端的卖方顾问试图解释,跨境汇款已经获得银行参考编号,不会再有实质风险。谢凛舟听完,只让对方将编号直接发给托管行。
“新闻稿晚二十分钟不会改变交易。”他说,“资金不到,会。”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随后各方重新开始处理自己负责的部分。
谢凛舟回到纽约不过四天,时差尚未完全调整。深色西装仍旧平整合身,衬衫领口看不出连续工作的痕迹。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冷透,左手搭在文件边缘,翻过纸页时始终稳定。
六点十七分,伦敦的款项进入托管账户。
律师逐项确认交割条件,屏幕上的标记由黄色转为绿色。最后一项签字完成以后,托管行正式释放资金。持续近九个月的交易,在纽约普通工作日开始以前完成交割。
桌边有人松开领带,也有人靠进椅背长出一口气。纽约团队还来不及庆祝,伦敦窗口里已经有人举起香槟。陈竞看了眼时间,笑道:“他们倒是很会选时区。”
“让伦敦先下线。”谢凛舟合上文件,“多伦多团队休息到下午。纽约十点继续。”
“你呢?”
“九点还有一场会。”
陈竞似乎早已习惯,只让助理重新准备早餐。散会以前,他把另一份交易的最终报价递给谢凛舟。
那是岑岳六年前投资的一家欧洲工业软件公司。对方从一家规模有限的创始人企业发展到横跨十二个国家的服务平台,如今即将由一家全球产业集团完成收购。报价并不是所有竞购方中最高的,却提供了最确定的付款条件,也同意保留现有管理团队。
谢凛舟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同一个工作日,岑岳完成一项近四十六亿美元的收购,也确定退出一笔持有六年的投资。前者扩大了北美业务的长期布局,后者则为早期投资人带回远高于最初预期的回报。
上午十一点,联合新闻稿正式发出。
各家财经媒体的推送陆续出现,岑岳公关团队开始处理采访与投资人问询。谢凛舟没有接受临时增加的电视连线,只按照原定安排与管理团队开完第一次交割后会议。
会议结束时,杜歆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终于结束了。
她显然一直关注这项交易,也知道过去几个月最难处理的部分在哪里。谢凛舟在电梯里回复:
——还剩整合。
杜歆很快发来下一句:
——所以周五的晚餐还算数吗?
电梯经过三十层,玻璃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街道被阳光切成明暗分明的几段,办公楼入口不断有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