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仆役都被遣散,只给留一个景泰贴身照顾,入宫后瓜尔佳·文鸳从未遭过这般冷待。宫殿空空荡荡,她捂好的肚子里也永久缺了什么,从未孕育就已损毁的残壳,祺嫔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茫:那碗药让她脱险,也让她再不会有子嗣。
都怪霁蓝,只会连累主子的东西。
正恨着,霁蓝仿佛又出现在门口,带着与往日同样的惊惶,跪着爬来。一张怯等着承受鞭子的羊犊的脸。
爬到她脚下,她才认出这是粉彩。
“主子!宁贵人要把奴婢打死了,求主子收留了奴婢吧,奴婢这辈子为您做牛做马,只求主子宽恕……”
呜呜咽咽听得心烦,“啧”一声,祺嫔拔出簪子又要扎人,见粉彩手上新添了血洞,一时没地方下簪。景泰这几天正愁没人帮她做活,变着法儿地哄着祺嫔留下粉彩,一番软话说得祺嫔没了脾气,暂时放过。
黄昏,主仆俩缩在床上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时,粉彩把手泡进初冬的冷水,搓洗着沾血的衣物,冷暖或明暗的不同都不会让她有一丝不平,只是当水盆中祺嫔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时,她忽然嫌脏,几次伏身欲呕。
洗到天色沉沉,粉彩终于有空,也不去殿里触霉头,看欣常在住的偏殿亮了灯,就近找个宫墙角落蹲下,借点光,独自包扎伤口。
门开,吱呀一声,她本能得将身子缩紧怕人看见,认清来者后,方才放心舒展开来。
佩儿。
趁欣常在不觉,佩儿偷偷拿了药膏从偏殿溜出来,蹲下,解开她乱七八糟包起来的布条,取出一点膏体为她上药。
尽管佩儿费心化开药膏,指尖点到肌肤时,触感仍是冰凉,一层鸡皮疙瘩密密地浮上来,粉彩往墙上又贴了贴,佩儿就坐的再近点为她挡风。
风声像是逝者未能出口的尖叫。
粉彩低低说了一句,正好随风吹入她耳中:“纸钱我多烧了一份,让霁蓝给菊青送去。我和她说菊青姐姐最和善了,人生地不熟,你们两个正好做伴。”
泪眼朦胧间恍惚回到去年夏天,宫女们凑在一起,要么比谁得的赏赐更丰厚,要么比谁新摘的花可夺魁,独她们仨苦哈哈躲在阴凉地里,胳膊一亮,指着青一道紫一道商讨哪种药又易得又见效。
菊青左一下右一下帮她俩上药,吹伤口吹得脑袋发晕,下巴抵在石桌上,委屈道:“还以为延禧宫最难待。怎么你们储秀宫还动起手来了……”
“摊上这么个主子,就是奴才的命。只愿我妹妹进宫时能跟一位好主子,护住她几年,就是我造化了。”
“又要小选了?真快!这一年一年的,还以为几百辈子的煎熬呢,不想也快熬出头了。”佩儿就拿这点盼头吊着自己再忍忍。
“有姐妹真好,不像我,一个人在延禧宫孤零零的。粉彩,等你妹妹进宫了,让我见一见好吗?”
半个月后,菊青在延禧宫内病故。
一年半后,霁蓝在储秀宫外自杀。
佩儿两手忙着包扎,不能拭泪,只好猛地吸一下鼻子,等把粉彩的手小心放好,才得空去摸手绢。
“你若还想为菊青做点事,那……”粉彩附耳嘱咐了什么。
佩儿听着,将拳头攥起,默默者暗暗的决心。
隔天,安陵容给皇后请过安,独自从景仁宫出来。齐妃新死,祺嫔又半死不活,皇后跟前就她一个可用之人了,她欢喜得很,回延禧宫路上还轻声哼一段自己新学的曲儿,宝鹃更轻轻地打着拍子。如此惬意闲适,却被拐角处一个不长眼的宫女撞个粉碎。宝鹃护住安嫔,刚要开骂,安陵容从层叠的红肿掌印后发现是粉彩,制止。
“奴婢罪该万死。”
“无妨。……你主子好?”
“谢娘娘记挂,好多了。”
“子嗣上……”
粉彩不再答话,只顾擦眼泪,一抬手,露出一臂淤伤血痕。
安陵容与宝鹃对视一眼,她先走,留宝鹃扶粉彩起来,只稍稍哄上一哄,粉彩便对宝鹃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报答,宝鹃笑:“什么报不报答,若是听得谁要害我们娘娘,能来知会一声,便是不负娘娘好意了。”
别了宝鹃,快到储秀宫时,粉彩身旁一阵风过,接着一抹青色杀入宫门。景泰在殿门口正要张开手阻拦,被来人转个圈一绕就绕过去了。叶澜依直扎进殿里。
看人都打将上门了,祺嫔起身,刚用手指了一下就被叶澜依掰住手指按低了向后一抬将整条手臂反折,押得她弯腰半蹲,跪也不是起来也不是,架在那像个疯子要屙屎。
景泰看主子被拧成这幅模样,再无威势可仗,马上干瘪成小小一团。被祺嫔喊去叫人,她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叶澜依瞥她一眼,她倒吓得立刻要逃。
逃也没用,叶澜依对着景泰的背影吓道,“敢出声我就掰断她手指!以后她每次看到那根断指,要打人,你离她近还是我离她近啊?”
粉彩赶到,正逢景泰以眼神呼救,她便拿脚尖向地上一点。
景泰会意,晕倒。